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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7/4/24)

康保成:孟姜女故事与上古祓禊风俗

康保成

1982年毕业于河南大学中文系,获文学硕士学位。1987年毕业于中山大学中文系,获文学博士学位,留校任教。2017年1月起任广州大学人文学院资深特聘教授。主要兼职有: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中山大学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四川大学中国俗文化研究所学术委员,中国古代戏曲学会副会长,中国戏曲学会常务理事,中国傩戏学研究会顾问,《学术研究》、《民族艺术》、《戏剧艺术》、《中国韵文学刊》编委,《四川戏剧》顾问,广东省剧协顾问等。曾任教于日本九州大学文学部、台湾中央大学中文系,并多次赴欧美和亚洲的许多国家和地区进行学术交流。在《中国社会科学》、《文学评论》、《文艺研究》、《文学遗产》、《文史》等权威学术期刊发表论文30馀篇,出版《傩戏艺术源流》、《中国古代戏剧形态研究》等著作10部。曾获得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二等奖,广东省人文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一等奖、二等奖;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先进个人等奖项和称号。享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




孟姜女故事与上古祓禊风俗

康保成 ∣ 文




数千年前产生的华夏古俗,受现代文明冲击,已濒于灭亡的边缘。然而,在家喻户晓的孟姜女故事中,却残存着上古祓禊风俗的遗迹。其中湘西傩戏《孟姜女》保存的祓禊古俗较为完整。揭开这个事实,对于研究我国风俗史、宗教史、戏剧史,都有重要的参考价值。下面让我们逐一展开论述。


一、


祓禊之俗最迟西周时已形成。每逢春天二、三月,男女同到水边沐浴,兼有祛疾与择偶双重内容。“祓”本是“拔”字,言拔除、拂除病气之意,“禊”字就是修洁、净身的意思。古人认为,一切灾难、疾病、不祥,可以用清水洗掉。《周礼·春官·女巫》条云:“女巫掌岁时祓除衅浴。”郑玄注:“岁时祓除,如今三月上巳如水上之类。衅浴,谓以香熏草药沐浴。”《诗经·郑风·溱洧》记周时郑国祓禊风俗,其第一章云: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据《韩诗》的说法,“郑国之俗,三月上巳之日,之溱洧两水之上,招魂续魄,秉兰草祓除不祥。”[1]《鲁诗》则云:“郑国淫辟,男女私会于溱洧之上 ,有询訏之乐,芍药之私。” [2] 诗中的“蕑”今读为奸,实即古蘭字。古人采兰于水上,所以拂除不详。再看诗中所写,是女性主动邀请男性。朱熹《诗集传》云:“郑卫之乐,皆为淫声,……卫犹为男悦女之词,而郑皆为女惑男之语。”郑玄则在“伊其相谑”下笺云:“因相与戏谑,行夫妇之事。”有的民俗学工作者是这样翻译这首诗的:


溱水涨,洧水涨,溱水洧水宽又广。小伙子,大姑娘,人人手里兰花香。姑娘说:“洧水洗澡怎么样?”小伙嚷:“已经去一趟。”“再洗一遍又何妨。洧水边,地方实在大,人人喜洋洋。”小伙儿姑娘开玩笑,你说我笑心花放,送你一把芍药最芬芳。[3]


“观”字本身并没有沐浴的意思,只有从上古祓禊风俗的角度,才能准确体会并发掘出此诗的内在含义。孙作云先生认为“观”即“欢聚”之意,详后文。


上古裸浴求偶之风,还可以从其它方面找到佐证。山东博物馆藏有商周时裸人铜方鼎,鼎盖上分铸男女相对之两裸人,其生殖器被着意铸出。据专家研究,这与《诗经·溱洧》有关。[4]《周礼·地官·媒氏》条云:“仲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这实际上是人类在原始时代曾经实行过的群婚制度的残余,“即在一个短时期内重新恢复旧时的自由的性交关系。”[5]


祓禊的中心环节是裸浴。《史记·殷本纪》云:“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刘向《列女传》卷一《母仪传》也说,简狄“与其妹娣浴于玄丘之水”,选玄鸟卵吞之,“遂生契焉”。这二则记载均将“行浴”与生殖联系在一起,且言其母不及其父,透露出母系氏族社会的某些痕迹。这或许是孟姜女──《溱洧》中女性主动择偶的最早来源。


汉代祓禊之风犹存,但男女同川而浴已受到正统文人否定。《汉书·五行志》云:“严公十八年,‘秋,有蜮。’刘向以为蜮生南越,越地多妇人,男女同川,淫女为主,乱气所生,故圣人名之曰蜮。蜮犹惑也,在水旁能射人,射人有处,甚者至死。”[6] 这一方面表明,男女同川而浴,女性占主动地位的旧俗依然在部分地区(南越)保留着;另一方面也说明,祓禊风俗发生变化,汉代是转捩点。据《荆楚岁时记》注引《续齐谐记》的记载,晋武帝曾向臣子询问:“三月曲水,其义何指?”可见那时人们对祓禊的宗旨已基本淡忘了。所以,自汉至唐,尽管上巳节盛极一时,但多数人只是把它作为一个普通的游乐节日,一味在水边宴饮、游乐而已。


古代上巳节图


上巳祓禊的旨意,除择偶以外,还有求子。孙作云先生早已指出:“上巳节最初为求子之祀。”晋张协《禊赋》中有“浮素卵以蔽水,洒玄醪于中河”句,潘尼《三月洛水作》诗亦有“素卵随流归”句,孙先生认为:“这种在上巳节临流浮卵之戏,一定与简狄行浴,吞玄鸟之卵有关。”他还列举汉以后上巳节求子的有关记载,指出:“上巳节的原始意义是为了求子。”[7] 近年来,宋兆麟、赵国华也都力主此说,如赵国华在《生殖崇拜文化论》中说:“中国的上巳节,其间允许男女自由欢会,也仍然是为了蕃衍人口,只不过蒙上了短时可以性放纵的淡淡色彩。”


上巳祓禊中无疑有求子的旨意。但按照孙、赵等先生的看法,似乎在上巳祓禊活动中,求子与性爱,这两重意义有先后、主次、浓淡之分,甚至求子是真正的、唯一的目的。这就无法解释,何以《诗经·溱洧》等反映祓禊古风的恋歌中丝毫没有求子内容。此外,在太行山地区的温塘,“每逢三月三,少妇少女们竞相到温泉中洗澡,相传洗后肌肤更白净,未婚的可以早日找到如意郎君。”[8] 这显然是祓禊古俗的遗存,但也只说择偶,未言求子。


我们认为,在祓禊风俗中,择偶与求子是并存的。对于未婚女子来说,祓禊的目的是择偶;对于已婚女子,则是为了求子。明初戏文《观音鱼蓝记》第六出,写三月三金、张二夫人上武当山拜佛求子,女仆暗中祷告:“愿保公相福寿昌,早把麟儿降。……难诉衷肠,早配才郎,交颈鸳鸯,双双进入芙蓉帐。”元代南戏《牧羊记》十八出中的一则山歌说得更明确:“高高山上一庙堂,姑嫂两个去烧香;嫂子烧香求男女,小姑烧香早招郎。”在孓遗母系氏族社会的永宁纳西人中,一方面,“男女在光天化日之下同池沐浴,……他们有意要乘机结交阿肖(短期夫妻关系,笔者注)的就在沐浴中互相嘻戏。”另一方面,“求育的妇女和伴娘到洞内的水池子里洗澡,一般坐在池里洗,从头到脚洗一遍。” [9]二者都是上古祓禊的遗风(前者似与《溱洧》更接近些),其手段均是裸浴,但目的却不相同。可见,说上巳祓禊的本义只是为了求子,与事实不合。


婚恋、性交与人口繁殖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东西。正如赵国华所说:原始人起初“并不知道男女交合与生殖的直接因果关系”。在他们看来,“性爱是性爱,生殖是生殖,满足性欲与追求人口繁盛是毫不相干的两回事。” [10]正因为如此,原始人才不会为了求子而性交。《溱洧》中女性的择偶也不是为了生育,对他们来说,择偶就是目的。后来,人们懂得了交媾与生育的因果关系,问题就趋于复杂。一般说来。在封建时代,儒家文化一方面宣扬“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方面又把生育与性交人为地割裂开来。《鱼蓝记》写三月三拜菩萨求子,却杜绝求子时“男女混杂”。这是我国封建时代荒谬、愚昧现实的一个缩影,是儒家文化与科学相悖而造成的畸型产物。所以在整个封建时期,求子是明,性交为暗;求子为必须之义务,性交却为人所讳言。汉以后的典籍中记载上巳祓禊时只讲求子而不言婚恋,是不难理解的。


礼失而求诸野。当祓禊的遗风仅以变异形态残存在城市中时,在远离正统文化的偏僻乡村,上古祓禊原貌却被保留下来。湘西傩戏《孟姜女》,便是一个典型的例证。


二、


清同治年间湖南澧洲人编的《孟姜山志》中的《孟姜女列传》记云:“古俗三月,桃花水下,执兰招魂续魄,祓除不祥。姜幼,其父携往观之,至途而返,谓其父曰:‘男女混杂,何观焉?’父曰:‘吾姜族得奇女子矣。’自是足不出户,邻里罕见之。”作者意在卫道,反而欲盖弥彰,把孟姜女故事与“古俗三月”“男女混杂”相联系的真相说穿了。


在现存孟姜女题材的戏剧、说唱、传说故事中,女主人公的择偶过程不尽一致。一为“主动入池”型。湖南、安徽两省的傩戏、湖南花鼓戏、清同治间忍德馆钞本《长城宝卷》等,写孟姜女夏日在池中沐浴,其裸体被万喜良(又作范杞良等)看见,姜女主动提出与万结亲。二为“被动入池”型。近代京剧《哭长城》、说唱南词《孟姜女万里寻夫全传》等,或写姜女下池捞扇,臂膀被万(范)看见;或写姜女不慎落水,被万(范)所救,二人结为夫妇。还有的则完全没有下池的内容,如宣卷《孟姜女哭长城》,写“范母为儿娶亲,迎接孟姜过门。”这三种类型中,以“主动入池”型与裸浴择偶的祓禊古俗最为接近,形成时间也最早。


姜女下池的故事,最早见于中唐时《同贤记》的记载:“起(超)女仲姿,浴于池中,仰见杞良而唤之……仲姿曰:‘请为君妻。’良曰:‘娘子生于长者,处在深宫,容貌艳丽,焉为役人之匹?’仲姿曰:‘女人之体,不得再见丈夫,君勿辞也。’”这时“孟姜女”之名尚未坐实,但女主人公因下池沐浴而与杞良结亲的故事已相当完整。宋元南戏《孟姜女送寒衣》,是较早搬演孟姜女故事的戏剧作品。该剧已经佚失,但《九宫正始》中征引有少量曲文,其中〔中吕过曲·粉孩儿〕一曲如下:


试浴小荷池,雪浪起,浑如艳桃荡漾湘水。珠玑迸体虹霓滑,顿觉无炎暑。似琉璃影里,逞出冰肌。


《九宫正始》引此曲题《孟姜女》,注云“元传奇”。可见,元代南戏《孟姜女》中必有“下池”情节。值得注意的是,唱词中还出现了“湘水”。孟姜女为湖南澧州人的传说,最早见于明人记载。那么,这些记载及其明以后湖南流行的孟姜女故事、戏剧等,应当从元代南戏而来。


湖南傩戏和花鼓戏,以及安徽傩戏等,走的正是元代南戏的路子。


孟姜女题材傩戏


安徽傩戏《孟姜女寻夫》第三出《结配》,写女主人公夏日中午在荷池中沐浴,被杞良于柳树上看见,二人结为夫妻。姜女唱词有“三条大愿头一桩,见奴体肤配鸳鸯”[11] 之句,可见与元代南戏、唐代《同贤记》一脉相承。


湘西傩戏《孟姜女》为连台本戏,较安徽傩戏篇幅长,描写也更加细腻,其中第五出为《下池》;另有单独上演的折子戏《姜女下池》,二者大同小异。[12]此外,花鼓戏《池塘洗澡》也演姜女下池沐浴,因与杞良婚配的故事。[13]傩戏与花鼓戏之间,必有某种渊源关系。试比较剧中孟姜女的两段唱词:


花鼓戏

(一)八十岁公公遇见我,拐杖底下结成双。瞎子、跛子遇着我,前世烧了断头香。三岁孩童遇着我,罗裙兜他进绣房。今日相公遇着我,好一似龙凤配鸳鸯。

(二)上身脱去蓝衫子,下身又脱八幅罗裙。脱下滕裤并裹脚,足下又脱绣红鞋。


傩戏

(一)瞎子、跛子遇着奴,不嫌丑来结成双。人人说奴丈夫丑,前世烧了断头香。……三岁孩童遇着奴,罗裙搂抱结成双。人说奴的丈夫小,甘罗十二为丞相。……八十公公遇着奴,拐杖为媒结成双。人人道奴丈夫老,太公八十遇文王。……十八学生遇着奴,正好与他结成双。人人夸奴丈夫好,正是龙凤配鸳鸯。

(二)上身脱了纱衫子,下脱八幅藕丝黄。脱了白绫长裹足,又脱锦裙和绣裳。



两相比较,花鼓戏较为简练、顺畅,像是在傩戏基础上删改的。贾国辉等《湖南“孟姜女”调查报告》说:“长沙花鼓戏《池塘洗澡》,显然来自傩戏《姜女下池》。”[14]良是。


傩戏中有一段“古人歌”:“月里梭罗何人栽?九曲黄河何人开?何人把住三关口?何人筑起钓鱼台?月里梭罗果老栽,九曲黄河禹王开。六郎把住三关口,太公筑起钓鱼台。”元代南戏《牧羊记》中的〔回回曲〕,与此大同小异:“天上的娑婆什么人栽?九曲的黄河什么人开?什么人把住三关口呀,什么人和和北番的来?天上的娑婆李太白栽,九曲的黄河老龙王开。杨六郎把住三关口呀,王昭君和和北番的来。”以此看来,傩戏《孟姜女》不仅早于晚清才形成的花鼓戏,而且可能与元代南戏有直接联系。


但是,傩戏剧本也有后人修改的痕迹。如《观花教女》出许百万唱“傩愿怎比得汉剧团”句,明显是晚清以后的口吻。所以,我们看到的剧本未必全都保留了此剧的原貌。在花鼓戏中,孟姜女向爹娘发誓说:“年年有个六月六,池塘洗澡会儿郎。”这里没有丝毫的羞涩和胆怯,而是理直气壮地提出要借裸浴以择偶。这正是上古祓禊风俗的遗存。而傩戏中许百万却有“女子休同男儿往”,“三代莫洗女娃子”的教诲之词。这必是后人修改所致。且看剧中姜女洗浴时所唱“倘若有人遇着奴,不嫌美丑结成双”,便是修改未尽的痕迹。另据巫瑞书先生介绍:“有的本子(傩戏)说,姜女出生时父母已许愿,要她在六月六日池塘洗澡时获得配偶。”[15]笔者以为,这才是傩戏《姜女下池》的本来面貌。不言而喻,裸浴择偶比“女人之体不得再见丈夫”的被动选择更能体现古老的风俗。


早在二十年代,顾颉刚先生便搜集到这样一则传说:


广西象县的传说是:范四郎为秦始皇去造长城,吃不惯苦,私下逃走。六月六那一天,风俗上不论男女,为要祓除灾难晦气,都要到莲塘洗澡。孟姜女在家中莲塘举行祓除,刚刚解开罗裙,忽见对面塘边一男子伸首私窥。她因私处已给他瞧见,除死以外只有嫁给他的一法,就嫁与了。[16]


这则传说的意义在于:它肯定了姜女下池是为了祓禊,而且在时间上正与湘西傩戏、长沙花鼓戏“六月六”下池相合。问题是:上古祓禊是在三月上巳,怎会变成“六月六”了呢?

祓禊之俗原在三月上旬的巳日举行,故称“上巳节”。魏晋以后一般为三月初三,不一定为巳日。但《艺文类聚》六一引魏刘桢《鲁都赋》:“素秋二七,天汉指隅,民胥祓禊,国于水游。”看来,魏晋时每年已有春秋两禊。秋禊习俗,在有些地方也被保留下来,如胡朴安《中华全国风俗志》引浙江《处州府志》:“八月望日,大潮至清溪门,女子着淡素衣,于门外浣手,徘徊江月,以当祓除之意。”据此可知,何时举行祓禊,汉以后即没有严格的界定。

六月六日祓禊习俗,大概形成于宋代。宋代虽仍有三月三修禊之说,但南宋已变成一种进香活动,完全失去了晋、唐曲水流觞的面貌。但六月六日祭祀崔府君的社火活动,与汉唐时期的修禊活动联系则更为紧密。《东京梦华录》、《西湖老人繁盛录》、《梦粱录》等书,对此项活动均有记载,尤以后者为详:“六月初六日,敕封护国显应兴福普佑真君诞辰,乃磁州崔府君,系东汉人也。……是日湖中画舫,俱舣堤边,纳凉避暑,姿眠柳影,饱挹荷香,散发披襟,浮瓜沉李,或酌酒以狂歌,或围棋而垂钓,游情寓意,不一而足。盖此时烁石流金,无可为玩,姑借此以行乐耳。”这里的记载,与汉唐时上巳节的曲水流觞活动基本一致。可见,任何一种风俗的形成和变迁,都建立在人们求生存这一基本前提之上。在“烁石流金”的岁月,水边游乐,乃是“纳凉避暑”有效的活动。


上古祓禊的主要活动是在河中沐浴。这需要两个条件,一是要有水,二是气候要温暖。而在上巳节沐浴显然是不适宜的,尤其在北方。这从另一个方面证明,春禊习俗必然产生于远古。今山西临汾地区丁村文化遗址,出土了大量象牙、犀牛角、鹿角、羚羊角和热带鱼骨化石,证明上古时期黄河流域的气温远比现在要高。胡厚宣先生《气候变迁与殷代气候之检讨》说:“殷代气候至少当与今日长江流域或更以南相当也。”[17] 故汉唐以来上巳节时较少沐浴,气候变迁是其原因之一。与此相应,六·六沐浴的记载,却比比皆是:


六月六日,童叟浴于屈产泉,末伏乃止,谓之洗百病。(雍正山西《石楼县志》)

六月六日,取水踏曲,独佳。初伏,浴于河,谓之洗百病。女人采凤仙花涂指甲。(康熙山西《临县志》)

六月六日,曝书、晒衣,妇女将清水晒热,为孩子洗浴,谓可免疮疥。(《中华全国风俗志》引湖南《衡州风俗记》)

六月六日,采药草煎汤,大小皆沐浴,谓不出疮疥。(光绪《甘肃新通志》引《敦煌县志》)


不言而喻,农历六月六日,正处在全年最热的季节。谚曰:“六月六,晒得鸡蛋熟。”(光绪《南昌县志》卷五十六)人们在这一天沐浴纳凉,却借助于祓禊古俗的名义。


显然,孟姜女六月六下池沐浴择偶,较之童叟浴于河、洗百病,更接近于上古祓禊的本意。然而,下池沐浴也出于避暑纳凉的需要。花鼓戏《下池洗澡》说:“趁了这六月六日,池塘洗澡好把身凉。”元代南戏《孟姜女》唱词也说:“珠玑迸体虹霓滑,顿觉无炎暑。”晚清桂林刻本《花幡记》说:“六月天气最难当,太阳如火水似汤。姜女走入花园内,速忙脱衣下池塘。”《长城宝卷》也说:“正当中伏天气,甚是炎热……来到了柳池塘,主仆俩脱衣裳,洗个澡来多凉爽。”归根结底,民间不大理会礼教的束缚,保持了裸浴择偶的古俗,却又聪明地把时间选在盛夏,既纳凉又择偶,一举两得。


汉代以后,像“姜女下池”这样完整地保存女性裸浴择偶的习俗并不多见。在汉族地区,即便是在六月六日,酷热难当,但下河沐浴者多为老人、孩子,(例见前文)这已经是祓禊风俗的变异形态。而一般妇女,则多在这一天,洗手足、洗头发、染指甲、晒经等。《太平御览》卷三十引晋成公《洛禊赋》云:“妖童媛女,嬉游河曲,或涣纤手,或濯素足。”这只是三月上巳的情况,六月六依然如此。《万历野获编》卷二十四“风俗”云:“六月六日本非节令……妇女多于是日沐发,谓沐之则不腻不垢。”这实际上是用身体的某一部分来代替全身。裸浴既无,择偶事亦废。部分地区,妇女于是日单纯纳凉,如:


六月六日,新嫁女母家授以单衣,谓之避凉。(《陕西通志》引《峻山县志》)

六月六日,……凡新嫁之女,其父母多于是日馈纱葛、夏服之类于婿家。(民国陕西《周至县志》)


此类记载还有,不赘举。不过,妇女用凤仙花包红指甲的习俗,仍是裸浴择偶的象征性遗存。《中华全国风俗志》江苏部分《仪徵岁时记》说:“六月初六日,……晚间捣凤仙花,包红指甲,则闺房韵事也。”据布雷多克《婚床》,土耳其苏丹在与他宠爱的女子同房前,要为她洗澡、涂染指甲。韦斯特马克《人类婚姻史》云:“在摩尔人结婚仪式中,最重要的预防洗涤仪式,为新郎新娘照例实行指甲花后的化妆。”看来,染红指甲必为新婚夫妇行房的一种象征仪式。


明代最有趣的“祓禊”形式,是六月六日给猫、狗、象洗澡。《万历野获编》在叙述了“妇女洗发”后说:


至于猫犬之属,亦俾浴于河。京师象只,皆用其日,洗于郭外之水滨。一年惟此一度,因相交感,牝仰牡俯,一切如人,嬲于波浪中。毕事精液浮出,腥秽因之涨腻。


据记载,京师洗象的风俗,到清代依然存在。而洗猫、狗之俗,则普遍存在于民间,尤以江、浙为盛。《西湖游览志余》和江、浙一带地方志书,对此均有记载,篇幅所限,不能赘举。此处只想指出,六·六洗猫、狗,也是男女交合的象征。清褚人获《坚瓠续集》卷一引《文海披沙》说:“盘瓠之妻与狗交。”河南淮阳地区流传着一则传说,人类始祖伏牺是宛秋国公主与狗所生,为人首狗身。[18]云南西双版纳则传说,傣族女祖先与狗图腾交配才生育后代。可见狗为男性象征之说甚为普遍。又汉族民间传说,雌猫性淫,每于春季鸣叫求偶,曰“叫春”。故猫常作为女性象征。弗雷泽《金枝》说:“ 在爪哇的许多地方,一个常用的求雨办法是给一只或两只猫(一公一母)洗澡。”其义正与我国古代浴猫狗习俗同。我国古代常用“云雨”作男女交媾的隐语,历代祈雨仪式也常与男女交媾相联系,如《春秋繁露》云:“命吏民夫妇皆偶处,凡求雨之大体,丈夫欲藏匿,女子欲和而乐。”六·六正值盛夏,人们往往在这一天祭雨神、水神、龙神、雷神等,故此时浴猫狗未尝没有求雨的意思。只不过它的原始意义是象征人的交合,亦即祓禊风俗的象征形式。


与上述变异形态、象征形式相比,“姜女下池”则是较为完整的保存了上古祓禊的遗风,它的“活化石”价值是显而易见的。


三、


前文已述,在上古祓禊风俗中,择偶与求子两重旨义是并存的。孟姜女故事的可贵,就在于它全面保存了祓禊古俗的双重旨义。


许多地方的民间传说讲,孟、姜两家互为邻居,两家中间的葫芦藤上结了个葫芦,里面坐着个小姑娘,两家都想要,便取名孟姜女,作为两家共同的女儿。孟姜女奇特的出生经历,显然移植于我国广泛存在过的女性生殖崇拜──葫芦生人的神话故事。《诗经·大雅·绵》:“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谓人是从葫芦一类的瓜中诞生出来的。闻一多《伏羲考》列举西南地区49则民间故事,发现“故事情节与葫芦发生联系的有两处,一是避水工具,一是造人素材”。萧兵先生《楚辞与神话》进而指出,葫芦之类的瓜,能与女性子宫产生联想。


孟姜女的出生


在江、浙一带,流传着孟姜女死后化为鱼的说法。如淮调有孟姜女唱词:“鲤鱼就是奴家变,细眼红尾苗条身。孟姜万郎成双对,一对鲤鱼跳龙门。”上海川沙县也流传,孟姜女在海边哭祭丈夫之后,纵身入海,化而为鱼。苏南一带流传,孟姜女跳入太湖,或泪水滴入河里,化作千千万万白净的银鱼。[19]这类传说,同样来源于生殖崇拜。闻一多《说鱼》指出,古代诗歌常以“鱼”作“匹偶”或“情侣”的隐语,这是由于“鱼是繁殖力最强的一种生物。”仰韶文化的彩陶以鱼纹作为主要图饰,并形象地绘出了人鱼叠合、共生共化的图样。李泽厚推测:这种图形的“含义是否就在于对民族子孙‘瓜瓞绵绵’长久不绝的祝福?”[20]赵国华进而指出,鱼是女性生殖器的象征,“从表象来看,因为鱼的轮廓,更准确地说是双鱼的轮廓,与女阴的轮廓相似;从内涵来说,鱼腹多子,繁殖力极强。”[21]


孟姜女死后化鱼


苏南地区还流传,孟姜女万里寻夫途中,边吃枣子边赶路,她吐下的枣核落地生根,随后长成一棵棵枣树。《春调孟姜女》有如下唱词:“有天夜里梦爹娘,告诉她前面有两个活观音,晓得我孟家枣子好,要带到远方去生根。”“孟姜把枣子送两人,两个观音喜在心。从此红枣遍天下,有名的红枣到如今。”[22] 在我国,食枣常于求子联系在一起。至今民间婚礼,尚有送新娘枣子的,取其与“早子”谐音,祝她早生儿子。尤可注意的是,早在南北朝时,食枣便成为祓禊风俗的组成部分。梁萧子范《三月三日赋》:“酒玄醪于沼沚,浮绛枣于泱池。”庾肩吾《三月侍兰亭曲水宴》:“踊跃頳鱼出,参差绛枣浮。”后汉杜笃《祓禊赋》:“浮枣绛水,酹酒醲川。”这明显是将“曲水浮卵”变为浮枣。“陶思炎先生认为,其原因在于“枣为卵形”,女子便“认为得枣就可受孕”。[23]


与上述传说、说唱相比,湘西傩戏《孟姜女》更加世俗化,其中的求子内容也更直接、更显露。先看第一场《修观音堂》许百万上场的一段念白:


老来无子靠,恨天不公平。老夫生来命不全,堂前无儿是枉然。哪怕金银堆百斗,缺少一个吊孝男。老汉许百万,乃澧州车儿岗人氏。娶妻姜氏,夫妇年过半百,无嗣接后。老汉想得万般无奈,发下善心,有意修起观音大殿,供奉子孙宝堂。……


第二场名为《许百万求嗣》,不用说是写许百万拜佛求子的。


第三场《观花教女》,写孟姜女已16岁,许百万观其绣花,教训她要三从四德等,但上场仍念 :“老来无子靠,恨天不公平。”接下去一大段唱、白、将求嗣、怀胎过程不厌其烦地叙述一遍。在湖南道县,每逢生小孩时要请师公唱《十月怀胎歌》,“他们认为这样做,可使小孩好养活。”[24]许百万的这段唱词,与《十月怀胎歌》很相近,如:“四月怀胎四月八,拜上岳父岳母爹和妈。说道女儿有了娠,多喂鸡来少喂鸭。”《十月怀胎歌》:“娘身怀胎四月八,拜上王氏家婆,多养鸡少养鸭。”二者之间必有联系。或许这段唱词原本就是《十月怀胎歌》,因有生殖崇拜内容,而被抽出来在产子时演唱。


第四场《晒衣》,孟姜女白云:“安童,今乃六月六日,员外命尔等百花亭上晒衣。”按“晒衣”是六·六祓禊的一种形式,前文《衡州风俗志》有记载。此外,本场戏多写安童戏谑、调笑语,亦可表明六·六祓禊时,未婚者择偶,已婚者求嗣的双重旨意。如安童戏孟姜云:“一把锁,五寸长,挂在姑娘房门上,钥匙配锁锁配须,小姐原是配郎的。”显然,这里的“锁”和“钥匙”、“须”(铜锁内簧片),分别是女阴和男根的隐语。“小姐”此时未婚,无求子义。但走到员外门口,唱词变成:“打从员外吉口过,吉口景致好热闹。大河涨水小河流,鲫鱼跟着鲤鱼游,鲫鱼破开一肚子,鲤鱼破开一肚油。”此处“鲫鱼”和“鲤鱼”分别象征女阴和男根。“一肚子”象征子宫怀胎受孕,“一肚油”象征精液。前文已述,鱼腹多子,故用为生殖象征。这段唱词可为此说补一佐证。


最耐人寻味的是全剧最后一场,孟姜女哭崩长城,滴血认亲,背杞良尸骨回澧州,再次入池沐浴:“衣服横在栏杆上,好似当年下池塘。”此时孟姜女已婚,故祓禊的旨义应是求子。但杞良已死,只能先“望儿夫显阴魂”。我们从流传各地的孟姜女歌谣中可找到她思子求子的佐证。如广西柳州流传的《孟姜女十二月歌》唱道:“十一月里冷凄凄,跑去后园听鸡啼。人家有儿听儿哭,孟姜女无儿听鸡啼。”流传在甘肃一带的《孟姜女》社火小调唱道:“四月里,四月八,娘娘庙里插香蜡。月下说句悄悄话,姜女你养个胖娃娃。”有的歌谣甚至说孟姜女寻夫之行乃因无儿之故。如贵州流传的《孟姜女小调》唱道:“六月寻夫六月六,土地爷爷笑呼呼,别人有儿把鸡杀,姜女无儿寻丈夫。”[25]把这些歌谣与傩戏中姜女二次下池联系起来,不难看出她求子无望的巨大悲痛。安徽傩戏《孟姜女寻夫》第八出,姜女问卦,卜者曰:“杞良在,子孙上卦;杞良不在,子孙落空。”姜女唱云::“听卜言,惨凄凄。”其义与湘西傩戏同。湘西傩戏演姜女二次下池后,杞良还阳,在池边与姜女团圆。这意味着生子有望。故至今石门县某些山村,每演到此处,“范喜郎妆扮者手举一个‘了’字,孟姜女妆扮者手举一个‘愿’字。”[26] 以表示夫妇团圆,求子有望,此“愿”可“了”。


据贾国辉等调查,旧时湘西、北群众家里“添丁”时,要请人“唱傩戏《姜女下池》,以示庆贺”,男孩“渡关”时,也要唱这出戏,以保佑孩子平安渡过“关煞”。[27]毫无疑问,傩戏《孟姜女》包含着祈求子孙繁盛的生殖崇拜内容。如前所述,葫芦出生、沿途食枣送枣、死后变鱼等传说,也都与此有关。这表明孟姜女故事与祓禊古俗之间有着某种天然的联系。《诗经·鄘风·桑中》是一首著名的恋歌,其第一章云:


爰采唐矣,沫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礼记·乐记》云:“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按“桑间”即指此篇。故后世正统文人以“桑间濮上”为“淫奔”之诗。孙作云教授对此诗有过专门研究,现将其观点综述如下:


桑树原是殷代神树,后广而植之,成为桑林。桑林也是男女聚会的地方。《墨子·明鬼》云“燕之有祖,当齐之(有)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云梦也,此男女之所属而观也。”这里所说的“观”,亦即《郑风·溱洧》中的“女曰观乎”之“观”,实即欢聚之意。淇水相当于溱、洧,是男女青年祓禊洗涤之水。


孙先生此论甚确。可以推测:此诗中去淇水祓禊的“美孟姜”,也就是后来裸浴择偶的孟姜女。上古祓禊风俗连同主人公的名字,一齐积淀到后世的文艺作品中了。


四、


据记载,傩戏《孟姜女》最迟清乾隆时已开始在湘西流行。湖南许多地区至今还流行着“姜女不到愿不了,姜女一到愿勾销”的谚语。显然,在老百姓心目中,孟姜女成了司傩之神。但有的学者认为“这并不意味着《孟姜女》作为傩戏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此剧与驱鬼逐疫、祈福、禳灾的傩祭活动究竟有何联系,“还必须作出科学的论证”。[28]我们认为,既然“姜女下池”是上古祓禊风俗的遗存,那么它与傩仪的内在联系,也就不难揭示了。


前文已述,祓禊的基本宗旨,除裸浴择偶求子之外,还有驱邪祛疾。这后一内容,便与驱傩相重合。古人认为,一切疾病、灾难与不祥,都是鬼在作祟。于是,驱逐疫鬼便成为傩仪的一项重要内容。不妨将二者作一比较:


先看祓禊。《韩诗》认为上巳节的主要目的是到溱洧二水“祓除不祥”。应劭《风俗通义》卷八“禊”条云:“禊者,洁也。春者,蠢也,蠢蠢摇动也。《尚书》以殷仲春,厥民析,言人解疗生疾之时,故于水上衅洁之也。”这就是说,仲春时,人知其易患疾病,故在水中沐浴以驱之。又,《后汉书·礼仪志》上:“是月上巳,官民皆洁于东流之水,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洁。按“疢”既是病。《搜神记》卷二云::“正月上辰,出池边盥濯,食莲饵以祓妖邪。”这里,祓禊的对象与驱傩无别。


再看傩仪。《周礼·春官·占梦》条:“季冬,遂令始傩,驱疫。”《后汉书·礼仪志》云::“先腊一日,大傩,谓之遂疫。”又蔡邕《独断》:“疫神:帝颛顼有三子,生而亡去为鬼。  其一者居江水,是为瘟鬼;其一者居若水,是为魍魉;其一者居人宫室枢隅处,善惊小儿。于是命方相氏,黄金四目,蒙以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常以岁竟十二月,从百隶及童儿而时傩,以索宫中,驱疫鬼也。”这里不但明确指出驱傩的主要对象是疫鬼、瘟鬼等,而且三鬼之中有两个居水中。后世有些傩仪在水上进行,以及端午节的赛龙舟、江心投粽等活动,当与此有关。


当然,一为洗去身上的疾病,一为从水中驱赶疫鬼,二者本来并不完全相同。但年深日久,其界限也就不那么清楚。谈迁《北游录·纪程》记顺治十年(1653)闰六月:


癸未,是日吴人赛司疫之神,士女骈舟如《溱洧》。


据上引《独断》,“司疫之神”既为傩神,但又与《溱洧》结合在一起,可见驱傩与祓禊合流的倾向。吴梅先生在《<劝善金科>跋》中说:“以其鬼魅杂出,用代古人傩祓之意。”这“傩祓”一词,再好不过的说明了“傩”与“祓”二者的合流。既然如此,本为上古祓禊遗风的《姜女下池》,成为傩戏中最常上演的剧目也就不难理解了。


早在南北朝时,驱傩与祓禊便在同一天进行。《荆楚岁时记》云:“谚云,;‘腊鼓鸣,春草生’,村人并击细腰鼓戴胡公头,及作金刚力士以逐疫。沐浴,转除罪障。”这里,“逐疫”即驱傩,“沐浴”即祓禊。前文已述,农历六月初六是祓禊之日。而这一天,又是许多地方迎神赛会的节日。根据记载,各地于是日所祀之神有城隍、土神、龙神、灶神、水神、田神、檐神等等,其中有的是傩神。这是祓禊与驱傩合流的又一佐证。同治湖北《郧西县志》卷一载:六月六日,“为杨泗将军诞辰,沿河祀神演剧,各舟子赛会争胜。”胡朴安《中华全国风俗志》江西部分“德安杨泗菩萨晒袍之风俗”条亦载:


德安于阴历六月六日,俗传为杨泗菩萨之诞辰,祀(此字原缺)杨泗菩萨。是日必晒袍,家家户户之妇女及儿童,皆着新衣新裳,迎接杨泗菩萨。须恭恭敬敬,不敢说一句笑谈,如敢有说笑谈,谓菩萨必降灾于其人之身。并将杨泗菩萨,由此屋迎送到彼屋,名曰“过案”。(下略)


这个“杨泗菩萨”,就是傩神。湖南岳阳的蓝田一带,每年六月初六唱一本《孟姜女》酬神,所酬之神即杨泗。思南傩戏二十四面具(代表二十四神),其中有杨泗。四川广元射箭提阳戏中杨泗为三十二神灵之一,梓潼阳戏也有“杨泗将军”。贵州傩戏《勾簿判官》《开路将军》中杨泗均为主神之一。


贵州布依族每逢六月六过小年。节日的早晨,由本村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率领青壮年举行传统的祭盘古、扫寨赶鬼的活动。这实际上就是汉族的傩仪。清乾隆年间李吉昌《南龙志·地理志》记载:“六月六栽秧已毕,其宰分食如三月然,呼为六月兀,汉语曰过六月六也。其用意无非禳灾祈寿,预祝五谷丰盈。”


祓禊与驱傩在宗旨上本来就有相合之处,加之又在同一天举行,于是二者的界限便更加模糊。“湖南乡下六月六洗毒的禁忌,也说和孟姜女下池沐浴遇万喜良有关。”[29]这一传说究竟源于祓禊或驱傩,已难于分辨清楚。


在我国南方,声势最为浩大的水上运动莫过于端午节赛龙舟,而驱傩与祓禊也同时渗透在这一天的活动中。关于傩仪与端午节的联系,笔者在《“沿门逐疫”初探》一文[30]中已经说过,此处仅举几处与祓禊有关的记载。光绪广东《曲江县志》卷三云:“五月五端午……书符,挂钟馗像以辟邪厉。妇人簪艾,小儿女捣凤仙花染指甲,佩八卦彩符,系长命符……观龙舟竞渡。”按,钟馗驱傩风俗早在唐宋时已流行,这里仍在沿袭,同时又有祓禊的象征形式“捣凤仙花染指甲”。《惠州府志》卷四十五:“端午,浴于河,谓洗龙舟水。”不用说,“浴于河”的目的也是祛邪。《清稗类钞》“迷信类”云:“江浙六月六日浴猫狗,广东澄海则以五月五日浴之。”前文已述,浴猫狗也是祓禊习俗的象征性遗存。值得指出,在广州、南澳、龙山等地,端午节食粽,也是上古男女裸浴、交合的象征。如《羊城古钞》卷八载:


五月,自朔至五日,以蒲心草系黍,卷以柊叶,以象阴阳包裹,浴女兰汤。饮菖蒲、雄黄醴,以辟不详。士女乘舫观竞渡。


不难理解,由于祓禊与驱傩的合流,在以驱鬼逐疫禳灾祈福为宗旨的傩仪中,也融进了婚恋、求子的内容。


清《古丈坪厅志》载,还傩愿请巫师演“土地戏”,“列队作环形,摆手缓步,唱些小曲,……以祈丰年”,“并择二人扮演土地公婆,二稚女击锣鼓,……为生儿育女态。”


据庹修明先生《傩戏·傩文化》一书介绍:“湘西有的苗地还傩愿的最后仪式是求子,巫公用木棰在陶钵里擂动,边擂边唱,唱词不淫秽,这堂求子愿不算功成完结。湘西土家族还求子愿,‘梯玛’(巫师)盛一竹筒米,上面放一个鸡蛋,用一根上面贴着布或纸做的象征男阳的棍子插进米筒里,梯玛并对天上的七姐妹淫词秽语,诱惑七仙女下界赐子。湘南江永县瑶族还盘王愿的最后仪式是求子,师公跳名叫‘狗绊臂’的舞,两师公扮一男一女,用一根红布带子从胯下穿过,一人系一端,背相对,手撑地,以腿勾搭,边跳边淫逗。湘西通道县的侗族,每逢遭灾人口骤减,则设庙会还求子愿。由‘金郎’二人扮姜郎姜妹(侗族始祖),戴赤红突眼面具,手里拿一根约三尺长,大拇指粗的棍子,赶庙会的人手里也拿着棍子,将一头披红挂绿的肥大母猪围住。‘姜郎’用棍子戳它,同时敲锣打鼓敲木鱼,唱淫词的求子歌。湖南汉族的某些地区亦有乞子的宗教仪式,土语叫‘迁坛’,师公用棍子追戳妇女,而妇女故意接近师公受戳以求得子。”


赵国华《生殖崇拜文化论》引广西民族研究所覃圣敏、覃彩銮提供的材料说:“广西灵山县一带的壮族中,保存有一种名曰‘跳岭头’的舞蹈。今之舞者为两男,一人持纸糊或竹制的男根,一人持纸糊或竹制的女阴。舞蹈中,持男根者一次次冲向持女阴者,另有人同时将水泼向后者所持女阴。”按,“跳岭头”即傩仪之一种。嘉庆《灵山县志》卷十三云:“八九月,各村多延师巫、鬼师,于社坛前赛社,谓之还年例,又谓之跳岭头。其装演则如黄金四目、执戈扬盾之制。先于社前跳跃以遍,始入室驱邪疫瘴疠,亦古乡傩之遗也。”据此,清嘉庆时“跳岭头”中尚无象征男女交合之舞蹈,看来这内容是后来加上去的。


据林河先生《<九歌>与浣湘的傩》一文介绍,相传有年还愿时,忽然来了一位裸体女人,对粗野的还傩表演看得津津有味,并对表演者说:“我是你们的神,你们以后年年要这样演,我就保佑你们年年丰收,人畜清吉。” [31]这位裸体女人竟成了“司傩大神”,其职能正与傩戏中的孟姜女相同。从而正确解释《孟姜女》成为最常上演的傩戏剧目的根本原因。


傩仪中融进婚恋、求子内容的例子还可以举出一些,限于篇幅,权且就此打住。


最后需要指出,按《周礼》记载,上古祓禊由“女巫”执掌,当是一种巫术,而驱傩亦为巫术,二者合流在情理之中。


综上所述,祓禊与驱傩的合流是双向的。一方面,汉代以后祓禊风俗中裸浴求偶的成分淡化,而禳灾驱邪的成分则与驱傩风俗相归并;另一方面,偏僻地区较多地保持了祓禊风俗的原旨,并将择偶、性交、求子的宗旨和形式渗透、融化于傩仪之中,或者说借驱傩形式表现祓禊的宗旨。湘西傩戏《孟姜女》便是祓禊与驱傩合流的产物。


人类从远古走来,留下一长串不规整的足迹。尽管经过上千年风雨的冲刷,但仔细爬梳,仍然依稀可辨。先民们的爱情生活、劳动生活乃至音容笑貌,都或多或少地积淀在后世的文学艺术、风俗传说之中。孟姜女的故事,就唤起了我们对远古先民的悠悠思念。




孟姜女像

 

注释:

[1]  见孙诒让《周礼正义》,中华书局校点本2076页。

[2]  见《吕氏春秋》高注,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二十二子》630页。

[3] 见刘德谦、马光复《中国传统节日趣谈》,河北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77—78页。又,陈久金等《中国节庆及起源》也把“观”译成“清水洗澡”。

[4] 齐皖《山东博物馆藏裸入铜方鼎》,载《文物天地》1990年第5期。

[5] 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4册,45页。

[6]  中华书局校点本1462页。

[7] 孙作云《诗经恋歌发微》并附录《关于上巳节二三事》,载《诗经与周代社会研究》,中华书局1966年版,下引孙先生语均见此文。

[8] 《采风》1985年第8期,转引自《民间文艺季刊》1986年第4期83页。

[9] 前后两段引文分别见严汝娴、宋兆麟《永宁纳西族的母系制》18页、206页。

[10] 赵国华《生殖崇拜文化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0年版393页。

[11] 《中国地方戏集成·安徽卷》,中国戏剧出版社1959年版。

[12] 见《湖南戏曲传统剧本·傩堂戏专集》,以下所引湘西傩戏《孟姜女》及单折戏《姜女下池》,均引自此书。

[13] 见顾颉刚编著《孟姜女故事研究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下引花鼓戏《池塘洗澡》,均见此书。

[14] 载《民间文艺季刊》1986年第4期。

[15] 巫瑞书《巫风·楚文化与孟姜女》,载同注14。

[16] 《孟姜女故事研究集》51页。

[17] 载《甲骨学商史论丛》二集下册,1945年版50页。

[18] 宋兆麟《人祖神话与生育信仰》载《中国历史博物馆馆刊》总第11期。

[19] 本段材料见陶思炎《孟姜女研究三题》载同注14。

[20] 李泽厚《美的历程》1986年版20页。

[21] 赵国华《生殖崇拜文化论》168页。

[22] 宗春荣唱,宗震名、张魁雄记录《春调孟姜女》,载同(13)。

[23] 转引自陶思炎《孟姜女研究三题》,载同注13。

[24] 民族音乐研究所编印《宗教音乐》油印本141页。下引《十月怀胎歌》同见此书。

[25] 转引自陶思炎《孟姜女研究三题》,载同注14。

[26] 《湖南孟姜女调查报告》,载同注14。

[27] 同上。

[28] 李春熹《对一种傩戏界说的思考》,中国傩戏学国际学术讨论会论文,1991,山西临汾。

[29] 罗永麟《论中国四大民间故事》,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6年版52页。

[30] 载《戏剧艺术》1990年第3期。

[31] 中国傩戏学国际学术讨论会论文,1991,山西临汾。


本文原载《戏剧艺术》199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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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刘祯

编辑:江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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