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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7/4/24)

陈玉平:土家族傩祭仪式与艺术——贵州德江“冲寿傩”调查(上)


陈玉平

贵州民族大学西南傩文化研究院、文学院教授。中国傩戏学研究会副会长、贵州省布依学会副会长。研究涉及傩戏傩文化、布依族民俗文化等,发表论文70余篇。出版《贵州民族研究六十年》、《贵州民俗》、《贵州世居民族节日民俗研究》、《布依族文化大观》等著作(合著)。主持完成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湘、鄂、渝、黔毗连地区土家族傩祭仪式的象征人类学研究”。



土家族傩祭仪式与艺术

——贵州德江“冲寿傩”调查(上)


陈玉平 ∣ 文/图



一、田野调查的相关问题


2005年12月7-8日,贵州省德江县荆角乡S村举行了一场“冲寿傩”仪式。在举行仪式的前一个月,我们就从掌坛师处得到了这一消息,并在仪式举行的前一周,对有关情况作了了解(如傩坛班成员、主人家的情况)。调查者由贵州民族学院西南傩文化研究院的学者及德江县本地的研究者组成。贵州民族学院西南傩文化研究院于2003年10月在德江县设立了“研究基地”,与德江县民族宗教局及文体广播电视局有着密切的合作关系。调查的选点及前期的调查工作主要由当地傩文化专家完成。


仪式举行过程中,我们进行全程摄影、照相、文字记录,并在仪式后对主人家、傩坛班进行访谈。前后调查时间约10天。我们采用的调查方式主要是参与观察和个别访谈。具体地说,就是进入到举行仪式的村寨及主人家,观察傩坛法师的仪式操作及主人家庭成员的准备情况,并作详细记录。其次,在仪式完毕后,对傩坛法师及举办仪式的主人进行个别访谈,了解更为详细的情况,如仪式过程中的唱词、步伐、手诀等,以及他们的心理状态,尤其是主人对傩坛班所主持法事的反应。


本次调查的报道人为主持仪式的傩坛班成员及举行傩祭仪式的主人,他们的职业都是农民。傩坛班成员大都是通过了“过职”仪式的掌坛师,在当地有很高威望。他们在完成法事的一个环节后,便向我们解释刚才所表演的内容和操作方法。


文中所使用的概念主要有:


傩坛班:指以一位傩坛掌坛师为中心所组成的仪式操作班子。人员多少不定,根据仪式的规模确定班子人员。坛班成员之间一般私人关系较好,有的是师徒关系或师兄弟关系。


法师:在各种文献中有“土老师”、“梯玛”等称呼。但田野中我们所听到的称呼是“×(姓)先生”。将其作为第三者进行称呼(艺人不在场)时,则称“先生”、“法师”。在仪式操作过程中(即在神灵面前或历代师祖面前),傩坛艺人自称“弟郎”、“小师”、“弟子”。当地学者在撰写相关文章时,使用比较书面化的“傩坛师”、“傩艺师”、“傩坛艺人”,也有的使用“土老师”的称呼。


还愿:当地村民在遇到灾难、疾病时请傩坛法师卜卦,在法师面前向神许愿,愿望实现后(身体康复、灾难消除)举行还愿仪式。所许之愿实现,被认为神答应了人的请求,赐福于人,许愿者便要宰杀许愿时所许下的牺牲以酬神。


冲寿傩:贵州省德江县傩祭仪式可分为“冲寿傩”、“过关傩”、“急救傩”等类型。冲寿傩指祈求老人长寿而举行的傩仪。如本文所提到的女主人在50岁时生了一场重病,许下愿,祈求寿至60岁。这一愿望实现后,酬神还愿。冲寿傩的许愿一般以十年为期,即50多岁时,许寿满60的愿,60多岁时,许下寿满70岁的愿。


开红山: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法师用尖刀刺破自己额头取血,将血滴于木制茶盘内的八卦图上,占卜吉凶;另一种方式是将一把小尖刀钉入头顶约1厘米深(本文所记述的开红山即属于这种方式),同样取血滴于八卦图上进行占验。一般是在遭遇大灾或需要急救时才采用这种法术。这种法术也被认为具有隔绝鬼魅的作用。


二、调查点概况


德江县位于贵州省东北部,地跨东经107°38’至108°25’,北纬28°至28°38’。全县辖20个乡镇,总面积2077平方公里,总人口46万。有汉、土家、苗、仡佬、壮、回、彝、布依、满、黎、傈僳、蒙古等13个民族。少数民族人口占全县总人口的63.5%,其中土家族26.5万人。


德江在隋唐以前属楚、巴,宋为羁縻之城,元、明、清推行土司制度,历史上是少数民族聚居之地。由于特殊的生态、人文环境,致使德江傩堂戏不仅源远流长,而且保存十分完整,因而德江素有“傩戏之乡”的称誉。


傩祭是当地盛行的传统民俗活动,老人祈寿、小孩过关、房宅除邪等,无不举行这种仪式。规模或大或小。傩仪活动可以不分季节举办,但实际上大多是秋收后至次年耕种前举行,这主要由于这段时间为农闲季节,而且收获后具备了举办仪式的物质条件。


这次举办“冲寿傩”仪式的村寨为德江县荆角乡S村民组,该村是一个土家族居住的自然村寨,位于德江县西部,海拔1530多米。S村坐落在一个缓坡的半腰,民居依坡而建。现有87户,近400人,均为土家族,全部是杨姓。


举办“冲寿傩”仪式的S村


德江县杨姓是县内大族、望族。民间素有“满天张,遍地杨”的说法。特别是荆角乡更是县内杨姓聚居的地方。德江杨姓自宋代入黔以来,在“改土归流”以前,世袭土司官职。S村杨姓系原思州蓉溪宣尉司长官杨光贵的后裔,明万历33年“改土归流”以后,其中一支迁居安化县(今德江县)之荆角居住。据杨姓族谱载,该村寨已有700多年的历史。由于山高谷深,交通不便,其自然风貌保存较好。


S村虽地处山腰,但水源较好,山脚有几百亩层层梯田,可种植稻谷,较多的坡地适宜种玉米、土豆、红薯、黄豆等,村民的主食为大米。经济来源主要靠种烤烟、养殖黄牛、山羊、鸡、鸭、鹅、卖豆类等。国家实行“退耕还林”政策后,耕种土地相对减少,但可享受国家粮食补贴。近年来,多数年青人外出打工挣钱。整个村寨生活水平较前大有提高。


愿主熊氏(63岁),夫杨某(70岁),有子女6人,其中男孩4人,均已结婚成家。熊氏50岁时,曾生一场重病,便找到傩坛法师查看,认为有邪鬼作祟,当时许下愿:若身体康复,寿满60时宰杀猪、羊、鸡三牲,酬谢傩神,冲一次寿傩。许愿不久,疾病痊愈。可是到了60岁时,由于子女们都在外打工,未按原计划冲傩还愿。此后,愿主之孙生一场重病,家人认为这是许愿未还而导致的结果。于是决定在2005年12月7-8日(熊氏63岁生日时)缴还旧愿;并在仪式中穿插了为愿主之孙杨飞(6岁)“过关”的“上刀梯”法事。


三、主持仪式的傩坛班


主持这次傩祭仪式的班子在德江县内较有名,按法师的《师坛图》推算,这一坛班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清末至民国年间,当地的杨法清、杨法旺、杨法高等傩坛法师在德江县内负有盛名,相传其傩艺传自龙虎山,属“茅山教派”,唱词中多处提到“吾师来自龙虎山,龙虎山前才启教,来到贵州显威严……”。该傩坛班以威猛见长,唱、吟、做、舞都很有特色,民国时期的杨胜清、杨胜奇等法师领导的班子先后有安维朝、安国儒、张法胜、张羽鹏、谢法高等著名傩坛法师,后来的周碧朝、张金和、张金太等都曾习艺于其门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傩艺虽然不得张扬,但在张羽鹏、安国儒、安维朝、张金太、张金和等先生的传承下,先后有数十位青年在他们的指导下偷偷学成傩艺,现今影响较大的有:安永柏、杨桂光、杨秀辉、周全安、苟天禄、黎纯扬、张玉文、张金辽、张连发、杨国轩、杨泽轩、杨秀全等数十人。他们大事则合坛共同举办,小事则各自分坛执事。该坛历经数百年冶炼,形成了豪放、粗犷、动作大方、节奏明快、板腔动听、舞步优美的风格。


主持“冲寿傩”仪式的傩坛班


参与法事的法师有下列数人:


安永柏,法名安法印,本坛法事由他担任掌坛师(主持人)。1965年生,土家族,德江县稳坪镇枫香村青冈岭村民组人。15岁即入傩坛习艺。为家传(即父传子或祖传孙)。1990年过职(获得掌坛师正式资格)。按当地坛班规矩,愿主找到谁,就由谁来掌坛,主持冲傩法事。一般情况下,小法事(如只送茅船)只一人做,大法事则由领到活的法师根据法事所需人数,临时组成一个坛班。坛班成员之间一般关系较好,他们或是师兄弟关系,或是师徒关系,经常合作操作傩坛法事。这次参与的法师大都具有掌坛师的资格,只有一人未过职。


杨桂光,法名杨法胜,1950年生,土家族,德江县荆角乡茶寨村小屋基村民组人。唱跳念做俱佳,擅长表演尖角将军。


杨秀辉,法名杨法印,1969年生,土家族,德江县荆角乡茶寨村周家村民组人。幼承家学,18岁就抛牌出师(过职),开始掌坛,其父杨胜奇是德江县有名的傩坛掌坛师。


杨国轩,法名杨法灵,1967年生,土家族,德江县荆角乡杉树村上寨村民组人。其家庭为傩艺世家。15岁开始习傩艺,20岁抛牌(过职),成为掌坛师。擅长表演女角先锋小姐和威武的开山猛将。


杨泽轩,法名杨法旺,杨国轩之兄,1962年生,幼承家传。擅长扎坛(即用竹、彩纸等在房宅中堂扎成傩祭仪式用的三清殿、灵官殿、元帅殿)。


杨秀全,法名杨法全,1965年生,土家族,德江县荆角乡杉树村上寨村民组人。1985年拜杨国轩为师,现已基本熟悉傩坛法事操作,并能扮演各类傩戏角色,尤擅长表演威猛的关羽和开山。


吴贤富,法名吴法清,1935年生,苗族,德江县合兴乡云丰村人。1965年随族兄、著名掌坛师吴贤玉学习傩艺,3年后抛牌出师掌坛。其表演具有自己独特的风格,所扮演的“地盘神”、“扫地和尚”生动活泼,诙谐逗趣。尤擅长煞铧(脚踩烧红的犁铧)、上刀梯、顶坳(头顶烧红的铁三脚)、定鸡等傩坛绝技。


安飞,1975年生,土家族,德江县稳坪镇桶井村人,15岁开始学习傩艺,先后拜安永柏、张金太、杨秀辉等人学艺,未过职。现已基本掌握傩坛法事操作和表演艺术,擅长表演“铺罗下网”、“执旗执号”“勾愿判官”等节目。还精通傩堂的编扎、剪纸和刻绘,是小有名气的“外坛师”(布置傩堂的艺人)。


身为傩坛艺人,在跟师学艺、抛牌过职后,便获得了掌坛师资格,可以独立主持傩祭仪式,还可以收徒授艺。他们在家庭神龛的设置、节日礼仪等方面与普通人有明显不同,他们要在自家的中堂后壁右下角设“师坛榜”,榜上写明傩坛诸神、历代祖师名字(法名)及抛牌过职时各位师傅的名字。如杨桂光先生家里的师坛榜就有下列名号:


主将赵天君,副将关元帅,东山圣公,南山圣母,五路五猖,山王帝主,中天君王,通州德胜,当境寻禄,王岳五天,三清三宝,引兵土地,音祠(阴司)兵马,国王父母,五岳大帝,五羊侯军,八庙帝君,五明皇后,三保三尊,上境星君,中境星君,下境星君,上洞梅山,中洞梅山,下洞梅山,三元彭古,三元教主,三元法主,统兵都督,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赵天王神,李大王,胡天王,前传后教,古今中(宗)师,打卦童子,玉帛上帝,海会天尊,大元帅。


茅山启教刘应前,刘应弟,张法良;迷山启教覃法良,苏法良;前代师祖冉法胜,田法胜,朱法灵,何道清,安法清;正(镇)坛祖师赵法清,赵法灵,赵法会,赵法兴;大堆祖师鲁法高,鲁法全,鲁法德,杨法通;杀铧师主陈法旺,陈法显,杨法灵;红山师主丁法胜,谢法开;殿(定)胎师主谢法开,谢法红;阴传师公安法显,杨法青;阳传师公田法清,周法灵,杨法全;师张法开,罗法开,杨法清,张法清,张法名,杨法明,杨法通,张法胜,刘光前;红山师主刘文井;河南师主向法师,向法灵,向法兴,毛法灵,傅法旺;招魂师主黄法胜,药王师主肖法成,陈领前;水碗会上吴良官,吴良龙;师婆曾如梅;坐桥师主杨正树,张羽志,张玉美;药王会上师主田先生,杜显文,杨张氏,杨冉氏,张忠玉,龚克甲;入口传度师杨法开,杨通武;许坛师主陈法开,杨佐海;接法师主杨通武;滕录师主张金强;师兄杨吉光,杨继光;师弟杨付光;父师杨通文;岳父张金扬;度师张法印,杨法高;坐桥业师周法杨。


杨桂光先生的师坛榜


傩坛艺人每次受人之请,外出做完一堂法事,回来必须带一只公鸡来敬师,用鸡冠血点在师坛榜上,还要贴上一片鸡毛,向历代祖师报告法事圆满,望祖师今后护佑弟子,让坛门更加兴旺。


傩坛艺人在春节期间,有一个很重要的仪式,即“收兵”、“放兵”。在抛牌过职时,师傅根据其生辰,决定其能带多少阴兵,这些阴兵将协助法师作法。故法师们在除夕,要将这些阴兵收回来受祭,正月十四日,要将他们放出去。


四、仪式过程描述


“冲寿傩”属于大型的傩仪,需要扎祭坛。仪式举行的前两日,即2005年12月5日,傩坛班中的杨泽轩、杨国轩、安飞先到达主人家,用竹和彩纸扎祭坛。扎坛的人被称为“外坛师”, 表演祭祀仪式的法师被称为“内坛师”,不过大多外坛师由内坛师兼任,也有专门的外坛师。杨泽轩3人扎了2天(12月5—6日)。他们先砍来竹子,划好蔑条,将彩纸剪成各种形状。然后将竹子、蔑条、方桌、彩纸在房宅中堂扎成了“三宝龛”(又称“三清殿”)。其前方左侧为灵官殿,右侧为元帅殿。各殿前均贴着与酬神驱鬼主题相关的对联。三清殿右侧屋角的师坛不用扎坛,只是在墙上悬挂祖师图。另在正对大门的院子里,设功曹殿:用一张晒稻谷用的大竹席,围着一方桌,桌上摆放供品。席内县挂一幅功曹案(即功曹神像。按:功曹为通讯神,其职责为将仪式文书投递到神界)。

三清殿


扎三清殿是最为复杂的。先在神龛下放置2张八仙桌,用竹竿绑定于桌脚,在桌子上方,将竹竿绑扎成房屋结构,然后糊上彩纸,写上对联。三清殿俨然一座高高的牌楼。两侧的灵官殿和元帅殿则要矮小、简单些。本来呈三角型的三座神殿,经过彩纸的装饰后,连成了一个弧形;三清殿两侧变成了两个穹门。在中堂上方还悬挂一些装饰性的花架。


掌坛师到达后,开始布置香案。主要工作包括:用竹杆支撑傩公和傩母(又称为伏羲女蜗或爷爷娘娘)木雕像,并为其穿上衣服,将支撑神像的竹竿绑于桌子后侧;悬挂三清图;桌上放置酒杯、茶碗,点香燃烛,各种仪式道具(法器)如令牌、竹卦、师刀、玉印、牌带、头扎、牛角、马鞭等均置于桌上;桌下则放置翻坛小三、丫角小娘等较小的木雕神像。此外,面具、刀、剑、祖师棍等也置于桌下。


主人家则备好了用于祭祀的猪、羊、鸡三牲,并备办酒席招待前来祝寿的亲戚朋友。


2005年12月7日上午10点,傩坛法师全部入傩堂,开始傩祭仪式活动。整个傩祭程序如下:


1、开坛礼请(10:10—12:22)

安永柏表演(其他法师敲锣鼓)。此坛法事包括请神、发锣(通报天地人三界)、报门(向老君、傩神调请五方神兵降临傩堂)、迎三元法主(用歌舞形式拜请郎、曹、刘三位法主入傩堂三清殿中)、过牲纳命(宰杀猪、羊、鸡三牲)等程序。


法师先着常装上坛,吹牛角,左肩搭牌带,左手拿钱纸和竹卦,右手从三清殿内的桌下筛子内抓一把黄豆,先撒向三清殿,后撒向师坛和功曹殿,再撒向空中,意为驱走邪气。双手捧竹卦分别向三清殿、功曹殿、师坛、主家列位祖先三揖三叩参拜。然后口念经咒,跪拜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五岳五天五名皇后、东山圣公真主爷爷、南山圣母掌印娘娘、王灵官、马元帅、地傩小山、丫角小娘、三界四值功曹、祖师等众位神祇。然后起身面向门外,左脚踩在门槛上,边敲锣边唱,请千军万马速降坛场。整个这一坛,都是在请神至傩堂,协助法师作法。


在“过生纳命”(宰杀猪、羊、鸡)之后,法师卸装,边唱边脱下法衣、法裙,双手拿令牌分别向傩公傩母、功曹、祖师、灵官、元帅作揖。第一坛法事结束。


(午饭,休息)


2、传文(13:50—14:30分)

安飞表演。傩坛法师将还愿活动应做的事,以文疏形式向诸位神灵奏表申报,祈求恩准。文疏折叠好后,放在用黄纸封成的牒盒内,置于木制茶盘中,盖上一块蓝布,由愿主之子端着,与法师一起在竹席上面向大门跪拜,请功曹将文书传上天庭。这部分法事分为穿衣件、参神、拜功曹、赞香、宣文书、发文、交书文、请圣、下装等步骤。这场法事主要以歌舞形式完成。


传文


3、祭灶(14:32—15:44)

安永柏、杨秀辉等表演。法师左手执牌带,右手执师刀,唱、跳。唱赞衣。右手执鞭敲竹席、吹牛角。此坛法事的目的是请灶神向天庭报告此次法事的缘由,同时祈请灶神的保佑。


4、铺罗下网(15:53—16:23)

安飞、杨秀辉表演。傩坛法师用歌舞形式,在傩堂中撒下天罗地网,将邪精鬼怪,用踩罡步、舞法裙等动作将其一网打尽,将其驱出主家门外,保佑主人家宅平安,万事吉祥。该场有极具特色的傩舞,动作高低起伏,快慢相间,节奏鲜明。法师边跳边唱:

一步诀来二步罡,师郎下网到东方,木精木怪害良民,不是师家要收你,你在杨氏门中害良民,上收天傩并地网,下收地网下阎君,男鬼收到男牢内,女鬼收到女庙门,若有强鬼不服收,一网收在地狱门。……



法师按东、南、西、北、中的次序唱、跳,每节内容除方位和相应的五行不一样外,其他演唱内容及舞步均相同。


从唱词中我们可以了解到邪鬼们所受到的处置:

执旗执号今圆满,铺罗撒网一时辰。坛内布下天罗并地网,不怕邪魔魍魉乱来扰。坛内正是下网时,西眉山上破鬼皮,大鬼打得哇哇叫,小鬼打得血淋淋。剥它皮子绷鼓打,拔它牙齿打鼓钉。取它肝子对酒吃,抓它肠子对酒尝。前头挑挑鬼脑壳,后头挑挑鬼骨头。鬼脑壳、鬼骨头,十人看见九人愁。你今来是卖鬼客,我今来是搜鬼人。……



5、差兵(16:25—17:41)

差兵又称“差兵赏将”、“差兵发将”。杨国轩、杨桂光表演。傩坛法师们都“统管”着几万至十几万不等的“神兵”,用以驱邪逐鬼,捕捉邪精鬼怪;他们用歌舞说唱形式,安顿“神兵”驻扎傩堂,保护这次傩事活动顺利进行。这一环节主要敬奉的神为地傩小山。法师们说它是阴兵的将领,法师将鸡毛粘上鸡冠血,贴于两个小山像额头。


在这坛法事中,要点五方兵马,即将五方阴兵调集起来:

一点东方青帝郎,青帝兵,青旗青号出坛门,借你铜锣打战鼓,杀战场,海上翻,海上翻船出坛门,南极安罡造老酒,造酒拿来酬谢华山满堂神。(二点南方……,三点西方……,四点北方……)


五点中央黄帝郎,黄帝兵,黄旗黄号出坛门,借你铜锣打战鼓,杀战场,海上翻船,海上翻船出坛门,南极安罡造老酒,造酒拿来酬谢华山满堂神。



6、搭桥迎兵(17:51—18:47)。

杨秀辉表演。在竹席旁设桥。法师用白布一匹,从大门外牵到傩堂中师坛位前,白布上铺一卷画案(画案上绘有各种傩神)搭成桥状。搭桥的目的是请众神祇从桥上来到傩堂为愿主赐福驱邪,其程序包括:请圣、迎神下马、参神、采木、架桥、扫桥、亮桥、坐桥、锁桥等。其中“架桥”一段唱道:

三根桥梁九根柱,九根桥柱九根黄,造起天桥天兵过,造起阳桥阳兵过。造起大桥好跑马,大桥跑马马速走,桥头造起金狮子,金狮子来凤凰身,根根都是黄杨木,根根都是老黄杨。造起地桥地兵行。造起阴桥阴兵行,造起小桥好过兵。小桥排兵兵急行。桥尾造起凤凰身。个个勒马桥上行。千兵万马桥上过,海水纷纷桥下行。 (拍令牌表示架桥结束)


搭桥迎兵


(晚饭)


7、开洞(20:15—22:44):

安永柏、杨桂光、杨秀辉、杨国轩表演。开洞属于仪式戏剧。傩坛班传说傩堂戏中的面具人物全部锁在桃源上、中、下三洞中,由唐氏太婆掌管洞门钥匙,把坛老师请尖角将军带着仙娘前去求唐氏太婆打开洞门,请出戏子(面具)。一般称半堂戏子12个,全堂戏子24个(这只是个概数。按照《开洞》中的唱词,唐氏太婆(或唐氏仙娘)打开桃源上洞请出的戏子有:报府三郎、桃源土地、关圣帝君、周仓、引兵土地、押兵先师、和合神仙、鞠躬老师、文王卦师、九州和尚、勾愿先锋,共12神;从桃源中洞请出的戏子有:灵官、蔡阳大将、十州道士、梁山土地、甘生八郎、秦童三爷、秦童三娘、李龙叫化、柳三相公、杨泗相公、勾簿判官、开路将军,共12神。桃源下洞住的妖妖魔鬼怪,不能打开。所谓“二十四戏”,也许出自剧本中的唱词。实际表演中,有些角色并不出场)。戏中描叙了尖角将军去桃源路上的艰辛以及和雷石匠、土地、笑和尚、铁公老师、幺儿媳妇等人所产生的喜怒哀乐等故事情节。


法师先唱请戏辞:

奉请何神来接戏?奉请何神接戏来?奉请证盟上司三十三天来接戏,千般神祖接戏来。奉请何神来接戏?奉请何神接戏来?奉请三清三界来接戏,三宝天尊接戏来。奉请何神来接戏?奉请何神接戏来?奉请阴传师公来接戏,阳传师公接戏来。行上一里又一里,走上一程又一程,不觉行程来得快,来在将军面前存。(将军出场)



将军先出场,请唐氏仙娘去打开桃源三洞,请出神戏(即请出面具)。由于这次仪式为全堂傩,按照傩坛班的说法,要请出24戏子(24个面具)。但实际上并非那么准确。本次仪式出场的角色计有:将军(只化妆,不戴面具)、唐氏仙娘、雷石匠、和尚、土地、地盘神、秦童、甘生、关羽、勾愿先锋、道士、李龙、报府、勾愿判官、开山。


(“开洞”之后夹演花灯。以花灯贺神是当地的一种传统风俗。一般在冲寿傩活动中进行。由亲朋好友组织一支花灯队到愿主家进行庆贺。表演内容为“开财门”、“贺傩堂全堂神”、“八仙庆寿”、“富贵万年春”、“五更调”、“劝十二杯酒”等。表演时间可长可短。当晚表演的花灯队为该村的花灯班子,该班子为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花灯班子,其表演有一套完整的程式,有几十个唱本,唱腔丰富,极具特色)


8、 打秦童(22:45—23:30):

安永柏、杨桂光、杨秀辉等表演。“打秦童”,意为“出秦童”,亦称“甘生赶考”,属傩坛正戏(结合仪式主题表演的戏),是傩堂仪式“领牲”、“判牲”中所延伸表演的故事情节,是一支深受群众喜爱的戏。戏中讲叙秀才甘生赴京赶考,雇请歪嘴秦童挑担,二人在途中的各种经历,如雇工讨价,夫妻离别,贪杯好吃,赌博调情,捉弄甘生,金榜题名,荣归故里等一系列生活场面,把一个聪明、顽皮、诙谐、活泼的基层生活人物的性格充分地表现了出来,全剧语言诙谐优美,情节生动活泼,充满民间生活气息。


9、打开山(00:43—01:12)

杨国轩表演。《打开山》为傩坛正戏。开山神是傩堂戏中最威猛的一位神祗,他红须双角,巨目獠牙,憨厚豪爽,莽撞而又很富人情昧。戏中通过傩堂受命、丢失钺斧、请文王卦师算卦、请和合二仙帮忙找斧、请铁公老师修斧、与拉风箱的幺儿媳妇调情、砍五方邪精等故事情节,表现了开山生动活泼的性格情趣。

开山磨钺斧


10、关羽扫荡(01:15—01:31)

杨秀全表演。《关羽扫荡》为傩堂戏正戏。关羽手拿宝剑,率五方兵马,扫除傩堂障碍,以使傩堂戏演出顺利。


11、上熟(01:35—02:15)

安永柏等表演。祭坛前摆上煮熟的猪肉、羊肉。唱、跳,吹牛角。法师与主人抬着装祭品的茶盘,前后移动。


12、撤愿(02:07—02:15)

撤去猪肉、羊肉等祭品。其目的是为主人家撤消良愿,保佑愿主健康长寿。


(休息)


13、出土地(05:34——05:56)

周全安表演。法师吹牛角,拿扇子及祖师棍。土地戴上面具先在大门外唱,然后进屋内唱。唱土地来历:土地有五弟兄,家住穆阳县,玉皇分封土地官职。在傩堂中土地专司率阴兵阴将为主人驱邪逐魔之职。


14、勾愿先锋(06:01—06:21)

杨国轩表演。先锋(又写为“仙锋”)小姐是傩堂戏中一位贤淑善良的女性,她出生贫苦,善良温柔,最能忍苦负重。戏中她两手执小三角旗,用说、唱、做、歌舞等形式,以温柔动听的语言,优美轻柔的舞姿.为主家祈福迎祥,勾消愿信.保佑主家吉样平安,六畜兴旺。

先锋小姐


15、 和尚检斋(06:45—07:10)

杨桂光、杨秀全表演。2人先在三清殿前敲钹,席子旁置“花架”,从桌下拿面具出去戴。条凳上置三个碗。九州道士(黑脸)和十州和尚(白脸)从门外唱,然后进门。大笑,敲钹。烧星主牌(牌上写着愿主夫妇生辰年月)。和尚减灾即为主人家清宅、消灾。


(早餐)


16、李龙检斋(09:35—10:13)

安永柏、杨秀辉、安飞表演。李龙是傩堂戏中的神祗。他出身贫苦,心地善良,戏中李龙倒披蓑衣,手拿葫芦瓢,带着其表侄柳三和外甥杨四一路乞讨,到傩堂前祝福,又祭祀厨灶,祝福主家粮满仓,锅有食,炊火旺,保佑六畜平安,最后为主家带走三灾八难,了结愿信,颂一年四季保清吉。从傩堂唱到主家厨房,又是回到傩堂。


17、判官坐堂(10:20—11:00)

“判官坐堂”属傩堂戏正戏。在这出戏中,要将所出场的面具人物(戏子)收回桃源洞中。最后由判官为愿主人勾销良愿。该戏故事情节虽然简单,语言却生动活泼,充满民间生活趣味。


表演时,豹虎、判官从门外边唱边进屋。然后两人到傩堂中央的桌上跳唱。然后跳下桌子,到功曹案前。掌坛师掀翻桌子,打阴卦。结束。


18、煞铧、顶凹(11:02—11:07)

吴贤富表演。赤脚踩在烧红的犁铧上,然后端起来用口衔犁铧。顶凹即将烧红的铁三脚顶于头上。表演这些绝技神功的目的是为了显示法师驱邪逐疫的神力。


19、 劈推(11:08—11:15)

杨国轩表演。众人抬一大石磨压在法师身体上(以腹部为重心)。然后放入玉米,推动石磨。受压的法师不断吹牛角。


20、上刀梯(11:18—11:30)

安永柏、杨秀辉、周全安表演。前一日上午,法师们在中堂内进行仪式,村里帮忙的人则在院子里在一棵从山上砍来的树上,按等距离锯出一些缺口,将刀安装进去。刀一共24把。


上刀梯前,安永柏先念诵咒词,然后用一根布带将小孩杨海飞背在背上,边念咒词边上刀梯。接着杨秀辉、周全安紧随其后。

上刀梯


21、开红山(11:20—12:00)

安永柏表演。先对着师坛小声念,烧纸钱。然后出门到院子里。众人围成一个圈,法师在圈中心跪着,其身前放一把筛子,筛内放着一把小刀,一张八卦图,酒杯,纸钱,还燃着一根蜡烛。先念诵咒词,然后用刀竖立于头顶,另一只手拿令牌敲小刀,让刀扎进头顶。刀扎至一定深度,放开手,刀直直地竖于头顶,法师向众人敬“红山酒”.

开红山


22、游傩(12:04—12:30)

安永柏、杨秀辉表演。祈神法事结束后,为傩公傩母装鞍配马,将其送回华山。表演时一人双手握傩公、傩母像,一人在前引路开道,歌调婉转凄切,充分表现与神离别,依依不舍的复杂心情。

 

为傩公傩母送行


23、倒坛(13:05—13:10)

安永柏表演。法师边唱边舞,同时用祖师棍将三清殿、元帅殿、功曹殿捣毁,并拖出大门外烧掉。


24、安香火(13:12—13:20)

安永柏表演。在法事完毕后,法师要给主人家安顿香火家龛,宽慰祖先,并希望祖灵安稳,镇守家宅,保佑全家平安清吉,百事顺利。至此,全部法事活动结束。在法师临离开主人家前,在大门处用扫帚将各种邪神邪鬼扫出去,将金银财宝扫进来。

冲寿傩仪式结束后,主人家在祭坛上摆放亲戚们送的的寿礼,主持法事的傩坛班、主人家全部成员在堂屋拍照,合影留念。表演结束了,法师们脸皮上显出了喜悦、轻松的神情。也为这次表演的成功而高兴。表演是成功能的,顺利的。法师尤要感谢的,是历代先师。他们还要从主人家带上公鸡回到家敬师。敬师只是掌坛师敬师,其他人员则只是在回顾到家后,在师坛上,点上师祖,他完成了一堂法事。


对于主人家来说,从许下愿信,到冲傩还愿,历经13年时间。等了这么长时间,终于将愿还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在这十多年时间,愿主及其家人充满了对生的期盼。一家人在与鬼作斗争,得到了神的恩赐。仪式结束了,多年的心愿完成了,向神许下的信愿“勾销”了。一家人进入了新一阶段的生活。


举行如此大规模的傩祭仪式,有一两百人的观众。他们都是主人村子里的人,以及主人家的亲戚。他们一方面表达对愿主了却信愿的祝福,一方面也是为了观看傩戏表演。尽管他们都多次观看过表演,但每一次表演,表演者不一样,表演的剧目也不完全一样,表演地点不一样,愿主不一样。所以对观众来说,每一次表演都是新鲜的,每一次观看都具有不同的意义。由于傩戏表演的特殊形式,即观众就在傩堂(住宅中堂)周围观看,与表演的傩坛法师距离很近,而且在生活中观众与表演者大多都是熟识的人。在表演过程中,表演的傩坛法师常常要和观众或主人之间进行交流、对话,如甘牲赶考,秦童要将买猪的钱交给主人(作为牺牲的猪是秦童从主人那儿买来的)。主人要进入表演区域内领取秦童给的钱。法师的表演有时就是为了逗乐观众,傩堂内的观众常常随法师们表演的滑稽动作和幽默风趣的语言而大笑。表演者及观众之间形成了密切的互动关系。


观众一般不对表演本身进行评价。因为作为一种敬神仪式,关键是要解决愿主的问题,而不对其进行艺术评价。若要评价,则主要评价一位法师唱腔是否响亮清晰,动作是否“像”所表演的角色(如表演女角的男子是否像女子),操作是否规范,念诵咒词是否熟练。其掌握的绝技是否神秘惊险,如安永柏的“开红山”、吴贤富的“煞铧”,杨秀辉、周全安的“上刀梯”等。(待续)



 

原载何明主编:《仪式中的艺术》,社会科学文献出版2011年6月版

经作者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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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刘祯

编辑:江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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