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中国傩文化网 / 研究文萃 / 正文 /
正文
(更新时间:2017/4/24)

李祥林:巴蜀地区的城隍信仰与民俗戏剧


 

李祥林

四川大学教授,治学兴趣涉及民俗学与文化人类学、戏剧学与文艺美学,任中国傩戏学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国艺术人类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俗文学学会理事、四川省民俗学会秘书长、四川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委员等,历年来发表的学术论文逾百篇,出版的学术著作有《神话·民俗·性别·美学——中国文化的多面考察与深层识读》(2015)、《城镇村寨和民俗符号——羌文化走访笔记》(2014)、《中国戏曲的多维审视和当代思考》(2010)、《戏曲文化中的性别研究与原型分析》(2006)、《性别文化学视野中的东方戏曲》(2001)等。



巴蜀地区的城隍信仰与民俗戏剧

李祥林 ∣ 文/图(摄影)





一般认为,城隍信仰源于古代的水(隍)、庸(城)祭祀。究其本义,“城”指土筑高墙,“隍”指护城壕。古人建造城郭意在保护城内百姓安全,民间信仰中把“城”、“隍”神化为城市守护神乃情理使然。随着城隍进入道教神灵系统,人们视之为剪除凶恶、保国护邦之神,其还管领着冥界的亡魂。城隍信仰遍及中国,祭拜城隍老爷的民俗氛围自古浓厚,与之相关的戏剧文化事象也相当丰富,为艺术人类学研究者不可忽视。下面,就以地处中国西南的巴山蜀水为主视点,结合历史与现实、文献和田野,就此展开考察及论述。


一、


2012年7月中旬,在呼和浩特参加中国艺术人类学年会,接到简阳朋友的电话,说其新作《阳安旧闻》出版了,将快递给我。闻此言,甚高兴。简阳昔名阳安,该书作者姓陈,与他相识是两年前在简阳三岔湖召开的一次剧本论证会上,当时他以己作《阳安夜话》相赠。会上,讨论当地川剧团的新作《九莲灯》剧本,我们应邀参加。该剧以地方民俗为背景,讲述传奇故事,有其特色。发言时,我一方面就剧本修改问题陈述了己见,同时也就“九莲灯”与之相关的“城隍出巡”习俗谈得较多,希望作者就此再做深入挖掘以更凸显作品的地域特色。《阳安夜话》出版于2007年,翻开目录,那《王盖匠》、《拉肥猪》、《仙人指路》、《小脚方婶》等洋溢着乡土气息的篇目便吸引了我。聊天中,作者向我介绍了当地衣食住行方面的不少习俗,并说这些龙门阵大多是走访民间所得。闻其言,我建议他将这些东西汇集成书,采用民俗志式笔录,因为乡风土俗在日益加速的现代化进程中消失很快,以己之笔为其留下一份资料也是功德。眼下这本《阳安旧闻》,内容更丰富也更实在,呈现在眼前的“转转会”、“升天灯”、“说耕牛”、“抢灵童”、“秧班师”、“红姨婆”、“房待诏”、“羊乡,羊香”、“庙戏·肉彩”、“礼送逝者”、“山歌采风录”、“老茶铺世相”、“九大碗与乡厨”、“杀牲者的赎罪仪式”、“那时的井那时的床”等篇章,让我一气读来,不肯释手。据行中老艺人讲,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每年农历六月初,简阳城区北街城隍庙要办规模盛大的庙会,其中“庙戏”尤其受欢迎。筹办庙会演戏,从三四月就开始了,从成都请来戏班子,在城隍出巡的当晚,先演“洗脚戏”(按照主人要求,戏班到达当晚免费演出的戏),次日演“亮台戏”(展示戏班阵容和艺人技艺的戏,只演折子),然后才是演出正戏。北街城隍庙,入口处戏楼对着正殿,中间有空坝供人们看戏。一般说来,“庙戏”要唱十天左右……


简阳昔称简州,是今属资阳市所辖的县级市。过去,挂在当地人嘴边有句顺口溜:“简州包子石桥面,好耍不过资阳县,要说婆娘在隆昌县。”那时的简州包子好吃,据说皇帝都喜欢;石桥(现简阳市石桥镇)的面,闻名全川;资阳县(现资阳市雁江区)的九宫十八庙,尤其是城隍庙戏,几乎无人不知;隆昌县过去经济较落后,讨隆昌姑娘做老婆便宜不花钱。资阳的“九宫十八庙”,九宫是指天上宫、万寿宫、九皇宫、禹王宫、真武宫、寿福宫、水晶宫、南华宫、文昌宫,十八庙则是指文庙、东岳庙、牛王庙、川主庙、土主庙、杜康庙、鲁班庙、关帝庙、镇江庙、火神庙、药王庙、肖曹庙、老君庙、王爷庙、城隍庙、黑神庙、吕祖庙、太阳庙。其中,最热闹的有两处:一是文庙,始建于北宋景佑元年,明成化年间塑孔子圣像一尊,庙内古柏林立,建筑群中的廊、阁、殿雕梁画栋,彩绘缤纷;一是城隍庙,始建于明成化二年,明嘉庆十六年改建,占地4200平方米,建筑构思别致,彩塑群像栩栩如生。彼时,每逢城隍庙会的时候,附近十几个州县、方圆几百里的人,都要赶来烧香、还愿,祈求城隍菩萨保佑。及至六月初八、九,烧香的、还愿的达数万人。城隍生日这天,城隍爷的“三班六房”通通出动,城隍老爷和城隍奶奶坐的是彩绣大轿,在端着香盘的善男信女簇拥下巡游四方,保佑平安。戏班子也纷纷来此唱戏,促成了川剧“资阳河”的诞生。据地方志书记载,“城隍会戏以资阳最盛。规模较大,朝会观戏民众极多。”如,“民国八年(1919)以后,资阳设四十二个场镇,每一场镇都要给城隍唱一本戏(一天四台,早台、正戏、下本、夜台为一本戏)。若有酒席,另加‘彩觞’。总计四十八本戏。还要为地藏王菩萨唱十二本《目连》戏,加上还愿戏,一直唱到八月十五城隍娘娘的生日为止,共演戏两月余。”演戏还立有规矩,若是错演、乱演,得罚戏一台。资阳旧称阳县,地处川中,位于沱江畔,乃连接成渝的关节点和重要的水陆码头,过去时代是相当繁华之地。相传清嘉庆年间,资阳城隍显灵,有求必应,皇上嘉奖其“护国佑民”功绩,封之为“显忠伯爵”,御题“显忠大王”金匾挂在庙之正殿上。从此,达官贵人纷纷来朝拜,五月二十八城隍老爷的生日更是盛况可观,各地的戏班子也涌向这里,登台亮相,无不以唱过资阳县城隍会为荣,当地甚至出现了“专唱阳县城隍戏而著名”的戏班子,如由“欧(云程)、韩(金城)二大王”分别领衔的金泰班和玉华班[1]。清中叶末至光绪年间,阳县已逐渐出现大规模的戏剧演出活动(会戏),并影响到周边地带,荣县、自流井、富顺县的城隍会戏亦仿效之,后来这类活动才转移到自贡。彼时,蜀地戏班艺人甚至有“不唱阳县城隍会,算不了好先生(角色)”、“资阳撑得起场子,成渝就捞得够票子”之说。资阳城隍庙早已不存,但资阳城隍会对蜀地戏曲壮大的推助,是功不可没的。


气派的灌县城隍大殿



“听说城隍戏局开,不多时节会期来。纵无手段和人品,也要登场打擂台。”这是荣县文士詹言在《县城隍会竹枝词》中所写。城隍庙会是以神灵巡游、戏班演戏为主而兼及商贸集会等的民俗活动。当年笔者参与编纂的《四川傩戏志》(2004),就从“演出习俗”角度将“城隍出驾”收入书中。而从戏剧生存角度看,城隍会也给跑江湖的戏班子提供了亮相、交流、挣钱的平台,届时各路艺人“登场打擂”,你演我唱,谁也不肯错过这大好机会。荣县今属自贡市所辖,詹氏这组竹枝词共写了24首,自称作于“光绪丙申”,也就是1896年,其前有序云:“吾荣当同、光际,遇四神诞,必结会演剧,奉驾出巡。正月十三平安会,四月八日大佛会,五月二十七城隍会,六月二十三火神会。届期大会同,不远百里至,沿习俗,敬鬼神,表欢娱,乐清泰也。”诸会当中,“继火神会停,继平安会停,继大佛会时举时停,独城隍会临,必演梨园匝月,奉驾巡城,出南门,入东门,历三街六巷,繁盛容或倍初。”然而,时光推移,社会变迁,城隍庙会也盛况不再,“自入民国来,十六年中,出巡仅二次。吁,此游观事也,举废何足轻重,然即此一端,足觇吾荣人之欢乐忧虞今昔大相反。”作者为此深深地叹息。后来,他编辑集子时,“有感沧桑”,特意将昔日这组竹枝词收入,以“寄大感叹”。纵观全诗,先写城隍出巡的阵容,如:“妆成鬼判莫来由,还愿无常更可羞。一尺五长高帽子,公然带起满街游。”“平妆十二扮阴曹,马面牛头兴致高。土地公公真老迈,阿婆偏觉更妖娆。”又如:“开道前驱土地忙,马头铃子响叮当。城隍大驾轩轩出,先去请监坐大堂。”“接连鸡脚与无常,无二娘娇鸡二娘。那长舌头真个丑,侬家夫婿白如霜。”再写巡游队伍中的台会妆扮,如:“时新花样女高装,脚踏风干丈二长。故把金莲三寸现,只愁难过木牌坊。”“几驾春台古董多,珊瑚树下列金鹅。《戏蟾》刘海真富豪,一串金钱手内拖。”又如:“乌沙大帽状元袍,头插金花脚踏鳌。天上麒麟今聚会,一台装赛一台高。”“金盔银甲野鸡翎,手执长枪气迈群。一路鞭敲金镫响,攩眉竖眼小将军。”[2]着眼角色妆扮,这穿行街衢的巡游队伍中,有女有男、有文有武、有人有神,奇装异服,花样百般,除了祈福祛邪的民间心理寄托,在视觉效果上的的确确扯人眼球。作者以其细致观察为我们留下了一份有关戏剧化扮演的“诗体民俗志”,让我们得以窥视昔日巴蜀民间城隍庙会从出巡到妆扮再到演戏的整个风貌。


云台道观内的城隍殿


巴山蜀水,地域广阔,各地举办城隍会的时间不一,彼此风俗有异同。今都江堰市昔称灌县,当地城隍庙依山势布局,建筑精美有气势,城隍娘娘在此有地方化传说,相传农历五月初二是“城隍娘娘出嫁日”,届时城里十多家大庙子都要组织队伍参加巡游,队伍中有“牛头马面”之类角色化装,有戏班子跑龙套的扮演“捉寒林”,有“打钢叉”的绝技展示,等等。[3]在邻近都江堰的崇庆县(今崇州市),崇阳镇的城隍庙会是在农历八月中旬,也就是中秋节期间,其俗起自清代。按照当地人的说法,城隍出驾是城隍菩萨陪伴城隍娘娘回娘家。八月十二出驾,八月十五回殿,历时三天,出驾后的憩息地是北门外的永盛寺。届时,由会首持“功果簿”挨户摊款,见行业收钱,每个行业至少要捐一本戏的钱。以民国甲子年(1924)的庙会为例,满城张灯结彩,各路商品汇集,城隍庙连续演戏达60天,也就是整整两个月[4],不可谓不隆盛。蜀地习俗,中秋节这天,女儿连同女婿大都要回娘家拜节,崇阳城隍会似乎又与此联系起来,体现出地方性特点。距离成都不远的广汉,民间以五月二十八为城隍爷生日,要请江湖戏班来唱十来天的“坝坝戏”。沱江流域,内江城隍会在八月十三,届时城隍老爷及娘娘乘坐八抬大轿出巡,六省会馆执事和各行帮会首在“瞒天过海”帐篷下随行,并由这些会馆及行帮请班子唱戏数十本娱神。又据民国《雅安县志·会集》,“三月初城隍出驾,演剧郊外,谓之春台”,而且是城东、城西两城隍同出,人们“巧制花舆,由城隍祠舁二神像分出东西城,演戏于行台。士女聚观,道路堵塞,香烟缥缈,角抵鱼龙之属,五光十色,戏资岁耗千金,越半月还”。清嘉庆《德阳县志·风俗志》亦载,“衙神、城隍、火神诸庙。及县城市镇各省会馆,岁时演戏皆有常期,以为其神之诞辰云”。川中射洪县金华镇曾是县府所在地,其北街有城隍庙,戏台面对城隍大殿,“那是金华镇人过年过节祈福求雨、驱魔请神时组织朝贺、典仪和义演的地方,演戏时不收票、不安坐位,很受贫民百姓的欢迎”,而让人“最感刺激和惊恐的是庙里为求雨演打叉和刘十四娘的戏”[5]。川北地区的木偶有名,据老艺人讲,其也亮相在城隍会上。岳池县原有城隍庙,位于大东街下段,五月二十七的城隍会期前后二十余天,前来许愿还愿、求子求福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要演“人大戏”和“木偶戏”。地处四川盆地北缘的苍溪县,昔有城隍庙,始建于明代,清顺治时重建,气势恢宏,新中国成立后改造为川剧场,其大门前方有戏楼,飞檐翘角,台沿上还刻有二十四孝及戏剧人物故事。而在两江汇合的大码头重庆,城隍庙会上除了“搬目连”,通常要演《四下河南》,该剧叙述的事件发生在四川仪陇,写人间悲欢,揭世态丑恶,道阴阳果报,全局分上、下两本共计60余场,其中有“赵丙桂生前行善,死后封为城隍”的故事。



二、


诚然,城隍庙会不过是“游观事也”,但小中窥大,与其中“欢乐忧虞”息息相关的时代、社会、世情,又的确是“今昔大相反”。放宽视野,反思百年,纵观华土民间城隍信仰及城隍庙会的命运,一头一尾其“举废”正对应着中国社会变化的大局。起初,西风吹来,人心愈激进,它作为“迷信”、“糟粕”被驱赶、扫除(《芙蓉话旧录》记述省府成都的城隍庙会,末尾亦云“此俗……直至民国初,始渐就消灭”);后来,改革开放,社会渐宽容,它作为“民俗”、“遗产”被唤醒、复活。百年前,《成都通览》谈及“成都之迷信”的一番话就很能代表当时社会的激进观点:“今日国家欲图富强之术,莫不曰开民智。顾民智之开,固在新学,然必将一切惑世诬民之事、神仙怪诞之谈,一概驱除净尽,而后百姓晓然天下事只可求之人事,不可求之鬼神,于是乎知所以专注于士农工商有益于人之事矣,此所以谓之开民智也。”在推向极端的“新学”呼喊声中,在绝对化的“赛先生”的严苛目光下,求神拜佛之类民间信仰自然是不合其准尺,属于该“驱除净尽”的对象,却不管人世间总有求“人事”不灵而别求内心安顿的民间心理事实。再往后,在百年汹涌激进的社会洪流中,这“迷信”又被加上“封建”的帽子,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其实,平心而论,‘从学术研究的角度来看的话,迷信首先应该是一个中性词。有些迷信行为和思想对社会具有极大的破坏性,但有一些迷信却在人类的心理和社会组织等方面起着积极的作用。’既然如此,对所谓‘迷信’以及诸如此类仪式活动不加分辨地贴上‘封建’标签加以拒斥,甚至一棍子打死,无条件扫地出门,对其中隐藏的相当微妙的民间心理问题不予理睬或视而不见,这行为就未免太简单化乃至粗暴化了。”[6]就城隍信仰言,对老百姓投寄其中的祛邪祈吉求平安的心理,对其中存留的扮演、造型等诸多民俗艺术元素,从文化遗产研究角度看,恐怕是没理由乱棍喝斥的。因此,百年之后,又逢新的世纪之交,随着“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the Oral and Intangible Heritage of Humanity)抢救保护的兴起,诸如此类民间文化事象受到关注,并以其劫后重生的姿态出现或展演在我们面前。[7]以四川为例,相继进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同类事象,就有来自川南洪雅的“五月台会(城隍庙会)”和来自川北三台的“郪江镇城隍庙会”。


以“台会”相称的洪雅城隍会


2013年7月上旬,应当地朋友邀请,笔者前往青衣江畔的洪雅县,去观看民间遗存的师道戏。4号这天,农历五月二十七,正是洪雅“五月台会”的正期。赶早去了地处深丘中的汉王乡,看罢当地人称为“武坛”的师道戏《关毛》,返回后来到名为“止戈”的乡镇大路旁,等候巡游的“台会”队伍。这次活动是由乡镇主办的,事前县上开了会,请相关部门协调支持。主道实行交通管制,有交警执勤,路口也立着“城隍庙会,车辆慢行”的提示牌。早晨下着雨,这时雨停了。11点左右,看见人头攒动,举着彩幡、敲锣打鼓的浩浩荡荡队伍由远而近,出驾的城隍老爷走在前面。人们抬着的塑像有三,依次为面容美白的年轻女子(城隍娘娘)、相貌沧桑的老年妇女(有人告诉我,这是城隍的母亲)、身着红色官服的城隍老爷。队伍中,老爷身后,有不少妇女手持竹扇,不停地为大热天出巡的老爷打着扇。接着,是戏剧妆扮的彩车数台,有“明镜高悬”的黑面包公,有“鹊桥相会”的牛郎织女,还有《踏伞》、《望江亭》、《目莲救母》等,还有舞龙、牛儿灯、蚌壳灯、腰鼓队等等……洪雅的“五月台会”,前身正是清初流传下来的“城隍会”,每年农历五月城隍生日这天举行。新中国建立后,破除迷信,“城隍会”随之终止,但“台会”犹存。“台会”之“台”,是指抬阁或彩车。起初,是以大方桌或木床制作,用竹木及彩纸捆扎场景,施以彩绘,由十来岁的孩子装扮戏曲中人物,造型后巡游街道,供赶会民众欣赏。后来,才使用机动车等安装平台。1953年,县政府为了丰富人们的物质文化生活,利用五月二十七这传统日子,把台会、灯会、龙舟会糅合起来,举办了为期7天的物质交流会。1981年台会恢复,1985年县政府正式命名为“洪雅五月台会”。随着历史翻页,该项目被列入第二批省级非遗名录中的“民俗”类,但如今申报的“五月台会”,已不仅仅是网络文字说的“一种造型艺术”[8],从县文化部门制作的申报材料看,不但在项目名称后加括号注明了“庙会”二字,而且在项目介绍中明确写到:“五月台会(城隍庙会)是我县民间自发组织的一年一次传统城隍庙会,及‘酬神赛会’。起源于唐代后期的灯会、地会、庙会。据清嘉庆《洪雅县志》记载‘五月二十七,传城隍神诞、皆演剧、极为烦嚣’。”又云:“随着现代化进程的加剧,民间信仰逐渐淡化、传统的五月台会(城隍庙会)祭祀礼仪逐渐失传,仪式人员年老体弱,后继无人,面临濒危。”而在四川省人民政府公布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之民俗类中,也正式写着:“五月台会(城隍庙会)”[9]。显然,在时代和观念转换的今天,被剥离的“民间信仰”又回到“五月台会”中。不过,使人遗憾的是县城里的城隍庙早已随城市现代化改造而被拆除,如今“台会”活动的地点也移到与城区一江之隔、距县城十余公里的止戈镇,将城隍爷供奉在五龙村的五龙祠[10],以致有人笑称“城隍下乡”了……回顾过去的半个多世纪,目睹洪雅城隍信仰在庙会中从剥离到回归的过程,对比昔日庙会与今天庙会,不免有诸多感慨。


“彰昭恶善”,这是灌县(今都江堰市)玉垒山麓城隍大殿上高悬的匾额。百姓拜祀城隍,盖在其是扬善惩恶保佑地方平安的正神,如祭文所言:“踖踖周道,哲夫成城。噎噎其阴,嘒嘒其冥。正直是与,惠此下民。”(《成都通览·成都迷信神道之礼节·城隍文》)作为地域保护神,人格化的城隍爷在民间信仰中具有多样化的“在地性”(localization)体现,大凡对地方有德有恩有功者都可能领受当地香火,如北京城隍文天祥是民族英雄,上海城隍秦裕伯曾显灵救民,《清稗类钞》中也屡有某“好官”身后为城隍的传说。继青衣江畔的洪雅之后,来自涪江流域三台县的“郪江镇城隍庙会”亦被列入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据考证,郪江乃春秋时期古郪国都城所在地,该小国后来被蜀国吞并。三台今属绵阳市所辖,郪江镇和与之相邻的安居镇都有城隍会,前者时间为农历五月二十八,后者则在五月十八。郪江老街的古建筑有帝主庙、王爷庙等,此二庙皆有唱戏的万年台,举办城隍出游的各种器具平时也供奉在庙子里。安居有云台山,山上的云台观是蜀中著名的道教宫观。该观始建于南宋,明清时两遭火劫,今存建筑乃清光绪年间复建。据知情者讲,每年三月初三真武会,五月中旬城隍会,朝山者日逾万人。2007年7月2日,农历五月十八,云台观举行城隍回庙大礼,场面热烈。俗谓潼川府及附郭三台县城隍乃家住安居镇之堂兄弟,在世廉洁爱民,殁后共享云台香火。每年五月初四府城隍生日,其神为报桑梓及父母恩德,必回乡探亲,而县城隍亦欣然随行。延时半月之庙会按例于当日启动,乡民们来到云台观城隍殿,用大轿迎奉两城隍木雕座像,回安居的华光庙过节。届时,四乡信众集资,唱戏酬神自娱。民国时期,其地盐业兴旺,多外地工商户。他们以北方民俗扎制高台社火,装扮戏文,如《秋江》、《踏伞》、《凤仪亭》等。下层方桌站老艄翁、小生、武将;桌面固定特制弯形铁杆,巧妙而隐蔽地绑垫稳妥装扮戏曲角色的男女儿童,颤巍巍危立桨端、伞沿或画戟刃上。八名壮汉轮流抬社火游行,很是风光。如今以化妆游行取代,除了神灵装扮以及旱船、连箫等外,有戏装游行,所扮剧目有《目连传·耿氏上吊》、《陈姑赶潘》、《烂滚龙》等。[11]云台观距安居场镇2公里,是巴蜀地区有名的道教胜地,上个世纪50年代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13年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古建筑类保护名单。现存三皇观、回龙阁、长廊亭、城隍庙、天王殿、九间房、灵官殿、钟鼓楼、正殿等建筑,结构严谨,工艺精湛。而在郪江城隍会上,除了巡游、扮戏等,舞龙祈雨是一重头戏。当地老百姓说,这里常常天旱,每年抬城隍爷出驾,若过了午时还不下雨,就耍水龙求雨……


热热闹闹的郪江城隍会


“迷信时代,神权特尊,肸蚃之隆,尤以城隍神为盛。”这是清末逢庐老人在《芙蓉话旧录》中所言。老成都皆知,过去省府蓉城的地盘上有三座城隍庙,府城隍庙在东大街,成都、华阳二县的城隍庙分别在北门外和东较场口。城北的城隍庙中,那些张牙舞爪的鬼卒形象,给我留下的儿时记忆深刻。尽管三座庙早已荡然无存,但在过去,这府、县的城隍庙都是列入官方祀典的,“每月朔望,由省中在任各大吏及府、县分往敬香,谓之‘行香’”,每岁二、八月要举行春秋祭祀;城隍老爷巡游,一年也不止一次,“每岁以清明日,及七月十五,十月初一,为出驾期”,而且是“三城隍同至门外赏孤,士女罗拜,焚香帛无数”。瞧瞧,三位城隍老爷同时亮相,而且一年要出巡三次,昔日省城的城隍会确实非同小可。出驾前日,凡是神要经过的地方,须以车载瓦盆,盆内薰柏枝,后随数人以扇扬之,驱除邪祟,清洁街道;出驾前夜,随驾之人均入庙进香,有的还终夜伺守在庙里。出驾之日,成、华二县城隍先谒府庙,然后随府城隍同出。“伺神之卤簿,悉列于伺神轿前,袤延十余街”,最前面是旗、锣、伞、扇,场面似官府仪仗,不可谓不壮观。接着是扮地狱变相者,牛头马面,无二爷鸡脚神,每种二、三十人。又有阴五昌、阳五昌,每起必五人,皆头扎纸钱,朱绿涂面,手提铁叉作捕人状。饰罪犯者,前一人作鬼役形,以铁链子拖曳罪犯,后者亦扮身受刀叉之状。有谢罪挂灯者(前述“九莲灯”习俗即与此相关),赤裸上身,以银皮作小灯盏,中置菜油,点燃后挂在胸、肘、背等部位,要挂十多盏。也有富贵人家,以孩童饰神仙英雄等状,乘坐骏马,锦鞍玉辔,仆从左右随之,名为“顶马”。出驾的每乘八抬神轿前,必有一大汉饰判官状,背大算盘,长五、六尺……“遇出驾日,倾城聚观,万人空巷。神所经处,各门前多设香案,神到则争相膜拜。”[12]从文化人类学看,传统庙会凝聚着多种文化元素,体现着多种心理诉求,承载着多种社会功能,发挥着多种社会效用,如隆堪《城隍会竹枝词》云“善人心乐恶人愁,地狱通街演一周”[13],即涉及该庙会所包含的惩恶扬善的教化功能。从艺术学看,戏剧是扮演的艺术,通过逢庐老人对蜀地中心城市城隍巡游场景的描述,华夏自古活态流传的市井“百戏妆扮”犹如在我们眼前。


民国时期,成都附近的新津城隍会也很热闹。当地以农历五月二十八为城隍生日,这天举行城隍出驾仪式,路线是从城隍庙出发,出东门经外东街、筷子街、仁和街、都江街、横江街,又进东门到正西街经西仓街、复兴街,再返回城隍庙。庙会的主要内容,一是举行城隍出驾,二是唱坝坝川戏,三是举办物资交易会。巡游队伍中有剧装平台,是将大方桌翻面绑上斑竹竿,由数人轮流抬着行进,桌上所扮为《抢伞》、《戏仪》、《高平关》、《活捉三郎》等折子戏。庙会上请戏班子演戏,主要是唱给神灵的,娱神也娱人。事前,由各行帮开会,推出会首,并且按照行帮经济实力的大小出钱包戏,大的行帮如油米邦,可出钱包五本戏,淡的行帮如水食行,则出钱包一本戏。请戏班子的价钱,通常是每本戏不少于五十个银元(一个银元可买一石二斗米)。倘若戏班的角色(演员)硬火,行头(衣服)新色,最高可达到每本戏八十或一百元不等。除了行帮出钱外,也有人家因还愿而出钱请唱酬神戏的。至于戏码,则由会首来负责点定。庙会期间,每本戏每天分五次演出,即早戏、正戏、下本、花戏、夜戏。其中,正戏和夜戏的时间较长,多数是演大围戏,如正戏爱演《收琪锦》、《收花荣》等,夜戏爱演《金钗钿》、《御河桥》、《柳荫记》等,有时则演折子戏来亮角色。花戏又称垫台戏,一般爱演丑角戏,如《请医》、《请长年》、《驼子回门》之类。城隍会演戏,必定“搬目连”,唱《目连救目》全本。城隍戏开台,按例先行“灵官镇台”仪式。灵官由戏班艺人妆扮,其在演出之前要沐浴净身,所穿铠甲和金鞭也须用柏枝薰过。灵官出台时,掌阴教师及会首鸣炮跪地迎接,灵官受礼上台,坐在台正中,座前陈设香烛纸帛及酒、刀头、公鸡等。待镇台仪式结束,方正式开台唱一些吉利戏,如《天官赐福》等。[14]灵官是道教中制服鬼怪的护法神,“灵官踩台”的仪式意义自然是在祛邪除祟,洁净舞台,保佑演戏顺利。



三、


在乡土中国,顺应着迎神赛社的民俗需求,戏台与神庙结下不解之缘。据《芙蓉话旧录》:“在光绪三十三年(1907)以前,省城当无戏园售坐之设,除官商团拜及寿贺等事外,只有各庙及各会馆之会戏……每一庙、馆大殿对面,必皆有戏楼,高七、八尺,空其下,为山门进出之路,两旁则为看楼,高与戏楼等。”[15]过去,成都周边的郫县、灌县、崇庆、新津、蒲江、双流、新都、新繁、广汉、金堂诸县,城隍庙均有固定的戏台子,供酬神演戏之用。如广汉城里米市街的城隍庙,有钟鼓楼有戏台,建筑气派,当年梁思成还为之拍摄过照片。邛崃城东南30公里处回龙乡场上有清同治元年重建的万年台,据年长者回忆,昔日台后石壁有阴刻木板叙文,其中有“以城隍、药王、川主等神会,就此演戏酬神”的记载[16]。而在凉山彝族自治州,会理古城迄今犹存清代重修的城隍庙戏楼,为硬山式穿斗木结构,台沿上雕有花草、动物、戏曲故事等。神庙演戏,也有在会期临时扎戏台子的,如成都每年二月后在北门城隍庙演“打叉戏”以祛除邪祟、保佑地方平安,就是用巨木搭建临时戏台。城隍庙有戏台,戏台上有对联。巴蜀各地城隍庙戏台上的对联,或白话,或妙语,或警世,或劝善,或论戏,或说艺,形形色色,可圈可点。如,“生死一场戏;古今几个人”(内江城隍庙)、“劝老哥不忙回去;看小旦就要出来”(德阳城隍庙)、“要将往事为人鉴;莫当逢场作戏看”(平武城隍庙)、“善恶报施,莫道竟无前世事;利名争竞,须知总有下场时”(成都城隍庙)、“泪酸血咸手辣口甜,莫道世间无苦海;金黄银白眼红心黑,须知头上有青天”(丰都城隍庙)、“聪明正直之为神,清夜焚香,惟愿斯民敦孝弟;雨旸寒燠以成岁,丰年报享,长期列部颂升平”(灌县城隍庙)、“咫尺小乾坤,看茫茫过眼云海,铺排万古兴旺局;轮回大泡影,对渺渺凄凉风月,唤醒千秋儿女魂”(江安城隍庙)。新津城隍庙,戏台楹联也有意思。据介绍,戏台正中对联由邑人邓奎枢撰书,联语是:“要正人心,多演些忠孝节义;诗从雅颂,少唱点雪月风花。”匾额为:“彰善瘅恶树之风声”。戏台两侧及看台柱上的对联,则每年换一次,如:“白面书生,论胸中空空无也;红粉佳人,观脚下悠悠大哉”、“扮红脸,扮黑脸,红黑不要脸;装古人,装今人,古今教化人”、“班子虽瘟,鼓起劲唱,算不得甲子乙(丑);戏文还好,没得钱操,焉敢去丙寅丁(卯)”、“枯树无枝,看光棍如何结果;苤兰上案,叫假哥就要挨刀”、“慢些点走,谨防遇到老表;快点子去,生怕碰着亲家”。后面三联,为邑人彭彬州所撰写,其为民国时期高等小学堂的国文教师,为人诙谐,故撰联有趣如此。过去,演员大多读书少,故扮书生,胸无墨水;旦角亦多由男扮,自是大脚板。首联所言,则涉及此。至于第三联,乃使用吊脚格。[17]而在川南泸县城隍庙,为世所知的戏台联亦有多副,或短或长,如:“这条路谁人不走;那件事劝你莫为”、“能令公喜,能令公怒;歌也有怀,哭也有思”、“一棒锣响,农罢锄耕渔罢钓;三通鼓响,陆停车马水停舟”、“看不见姑且听之,何须四处钻营,极力排开前面者;站得高弗能久也,莫笑一时得意,挺身遮住后来人”。还有更长一联,出自共和国元老朱德之手,曰:“登场时著眼争观,任伊千种形容,终嫌他假装作道学风流,未免几分牵强态;卸妆后留心细看,换却一番面目,须认得果真的忠臣孝子,原来都是等闲人。”[18]


城隍会上的戏曲抬阁


在“蜀戏冠天下”的四川,城隍庙塑像亦受戏文影响。蓬溪地处川中,该县城隍庙十王殿的泥塑本应以十八层地狱为主,但泥塑艺人将戏文融入其中,人物形体也模仿表演身段。且看秦广殿,塑《聊斋》故事,即川剧中的《阴阳界》。塑者取乔大年入冥时突然遇见史连城与宾娘的刹那情节。乔大年小生穿戴,侧身回眸,半起右腿褪半履,惊喜地凝视;史连城侧身流盼,似怨似喜;宾娘拂巾遮唇,羞窘多娇;顾生则以了然之态旁观,巾带飘舞,喟然叹息。四人目光,交错集于一点,似启唇有声。再看楚江殿,塑《目连传》中《会缘桥》故事。《会缘桥》即目连戏中傅员外赈贫,桥上走的是渔、樵、耕、读四大贤人和积善之家。这些人物起腿、蹉步、杖行、换肩等,肖似台上演员身姿。又如宗帝殿,塑《列国》伐子都故事,川剧名《活捉子都》。颍考叔王冠衮服,捋须,挥箭指,睁怒目,直向子都。子都猛惊跌坐,一手撑地,一手求饶,口淌血,变青脸,抛冠露发,衣纹奇绉,作颤抖惶恐状。以及卞成殿(又称变成殿),塑《目连传》中目连破狱救母故事,四川目连戏有此折。泥塑取破狱后目连负母于背的情节,点明“救”的成功。目连为了救母,手举锡杖打破铁围城,从饿鬼群中找到母亲,背起就走。铁围城中众鬼破狱而出,四方逃窜。卞成王一见,大惊失色,手举“怒气”(拍案的木方,官用称“怒气”)连连叫苦。鬼王则以身堵住狱门制止鬼逃,其脚下踩鬼,两腋夹鬼,双手抱鬼,口齿咬鬼,肩背抵鬼。还有都市殿,塑《五代史》梁武帝故事,川剧名《郗氏变蟒》。塑者取梁武帝求志公寻妻情节。金、苗二妃冤死后,志公以郗氏狠毒类蛇蝎,施法力将其变为人头蛇身。梁武帝见状惊恐不已,以袖遮目,不敢正视。愤怒的金、苗二妃欲趋前报仇,志公则以袖暗阻,敞口大笑,笑人间是非不明、善恶不分。末为转轮殿,塑《聊斋》“水莽草”故事,川剧名《迷魂汤》,世称《鬼婆子卖迷魂汤》。造型三人为老妪、少女、书生。泥塑取卖汤老妪出于无奈、少女胁从、书生无知而服汤的情节。三人眉宇,表情生动,内涵深沉,从泥塑似可悟其内心独白……十殿泥塑为清雍正时期之物,取材别具匠心,造型莫不生动,不但为泥塑同行所师法,甚至“外地著名戏曲艺人来县,常来庙中学比舞姿”[19],堪称一绝。


不仅如此,有好事者把梨园名角像也直接塑入了城隍庙。据知情人讲,过去“成都北门城隍庙的十殿里,塑着一出川剧《活捉三郎》的泥像,其中三郎张文远的形象被老戏迷们一看,使知是雁江大名班名丑乐春。‘资阳河’大名鼎鼎的乐师爷,怎么会塑进冷气森森的阎罗殿?原来,乐春六十九岁那年,随雁江大名班在省城演出他的拿手好戏《活捉三郎》时,当戏牌一挂出,戏迷们都感到十分惊奇;此老已年近古稀,还能演出这样难度极大的做功戏吗?乐春精彩的表演,给了戏迷们很好的回答。当魂旦阎惜姣用长绫系着丑角张三郎的颈项,轻轻提起踏上台口边沿亮跷时,丑(乐春)随着魂旦凄厉的呼声,原先蜷缩成一团的身子摇动着双肩缓缓上升。他双脚悬空,忽复又软缩在地上,当魂旦垃着长绫转身站椅时,左手向台右带过长绫,乐春随即踏空飘向台右,接着又随着魂旦向左拉带的长绫踏空飘向台左,如是反复,乐春总是随绫飘动,身如纸鸢,而更显脚下功夫的是魂旦跃上弓马桌,将长绫收短,这时乐春随之蹲上桌前椅上,身子紧随着魂旦浪动的长绫,踏空离位,忽进忽退,忽左忽右,摇荡飘舞……戏迷们为这位古稀老人的过硬功夫所倾倒。正在成都北门城隍庙泥塑神像的民间泥塑家周海云,特根据乐春演的形象,将这折戏彩塑在阎罗十殿里,作为对他演出成功的永恒纪念。这独出心裁的‘贺礼’,使一代宗师的艺术形象长留人间,实为梨园佳话”[20]。这个岳春,生于1828年,大邑人,曾苦读诗书,但屡试不第,后转而学戏,专工丑角,其表演“丑而不丑”,名扬蜀中梨园,被誉为“戏中状元”。其功底深厚,而且活到高寿(1915年去世)仍上台演戏,时人有诗称赞他“七十犹能翻《坠马》,八旬犹演《做文章》”,其技艺的确非同小可。这《活捉三郎》乃“水浒戏”中一折,写阎惜娇(鬼魂旦扮)死于宋公明刀下后,仍不忘情于张文远(小名三郎,丑角扮),于是活捉后者同去阴曹地府。行中人知道,这是一出以腰、腿、褶子功见长的做功戏,年近古稀的“戏状元”犹能传神地演来,让人不能不由衷叹服。


城隍信仰在华夏,自明代以来愈发兴盛。“据说明太祖朱元璋生在土地庙里,所以他对土地庙以及土地的‘上司’城隍极为崇敬。他下旨封京城和几个大城市的城隍神为王,职位正一品,竟与人间的太师、太傅、太保‘三公’和左右丞相平级,又封各府、州、县城隍神为公、侯、伯,并且重建各地城隍庙,规格高广要与当地的官署衙门一样,并按级别配制冕旒兖服。这样,各地政府就有了‘阴’、‘阳’两个衙门。”[21]县太爷管阳间事,城隍爷管阴间事,这在民间是普遍看法。川北灯戏《闹隍会》是笔者我熟悉的,曾多次观看,其中有下属就对知县说:“哎呀,他是城隍老爷,你是县大老爷,他管阴,你管阳,一个半斤,一个八两……”后者闻言,亦云:“嘿嘿,言之有理,我与城隍原本就是同行嘛!”古往今来,巴蜀戏剧屡有涉及城隍老爷的作品,这出《闹隍会》便是。剧中,三月十八是城隍老爷生日,也是某县太爷的生日,后者对百姓都去赶城隍会而没人来给自己贺寿感到奇怪,于是便想法子在这天去城隍庙假扮城隍爷,以听取百姓烧香拜神时表达的民情民意。这出小戏,构思奇巧,故事诙谐,角色滑稽,充满喜乐气息,煞是好看。大幕拉开,号炮震天,鼓乐动地,人头涌动,一曲合唱把观众带入剧情中:“城隍庙会山门开,善男信女挤满街。鼓乐声声响天外,衙门空空真怪哉。”知县不解,欲探真情,下属用一根竹竿当轿子抬他去城隍庙。途中,经过跳蹬河,河上无桥,知县只好腿脚颤抖、头冒冷汗、战战兢兢地跳着过去。下属告诉他,“老百姓年年递呈子,恳请你拨银造桥,就说的是这儿。”当初,知县视此为“小事”,没放在心上,银钱自然没拨。如今,亲身体验,才明白“跳蹬河硬是不好过咧”,这才是该给老百姓办的“大事”。到了庙子,知县假扮城隍端坐在殿上,赶会的民众焚香上刀头敬神,求子求安康求五谷丰登。坐的时间长了,假城隍喉咙痒忍不住咳嗽,让众人看出破绽,他们干脆假戏真做,以盘歌唱出心中的话:“跳蹬河水多变幻,易涨易落过河难。行人来往不方便,盼望修桥好多年!”并且用笑骂方式点醒了假扮城隍的县太爷,“豁然贯通”的他跳下神台,当众承诺:“从今后有事尽管找知县,若非经过不知难。”全剧落幕于欢笑歌舞中。


城隍庙会上的装扮者


从多民族角度看,目前中国唯一的羌族聚居区在四川。羌人地处汉、藏之间,在与周边文化的互动中,其民间也奉祀城隍菩萨,如羌族释比经文《请神灵》唱到:“神灵无所不在,首先要敬奉上天的神灵,接着要敬历代的先祖师祖爷……老鸦寨半坡供有梅伊神,河坝供有白石山神和城隍神”[22]。羌族民间拜香词亦有《拜城隍》:“行善人家增福添寿,作恶之家必早亡。浴手经香拜城隍,阴朝地府你为先。”[23]在藏、羌、回、汉民族共居的松潘县,城西半山腰上有城隍庙,相传历史可追溯到唐代,明清时期屡有修葺,解放后毁于“破四旧”浪潮,改革开放后老百姓自筹资金重建,醒目的黄色山门上绘有剧装武将形象的“神荼”、“郁垒”,造型活灵活现。农历三月十八至二十一为松潘城隍庙会。理县薛城有城隍庙,农历五月初十赶会,由人扮作城隍老爷和城隍娘娘上街巡游,去庙里焚香求保佑者众多。昔日,北川城隍会的时间在五月二十八,人们除了祭祀城隍菩萨,也有戏班在庙门口演出《目连救母》。过去巴蜀地区,在城隍会上搬演目连戏是地方习俗,民间甚至有“搬不起目连,演不了城隍戏”的说法。佛门圣僧目连下地狱救母亲的故事在华土广泛流传(四川射洪青堤镇甚至有“目连故里”传说),是佛教中国化的典型产物,其在羌族民间也有影响,戏剧《目连救母》即由之演化而来。目连戏搬演是地方上祈吉驱祟之大事,据《芙蓉话旧录》、《清稗类钞》等书记载,省城成都谓搬演《目连救母》整本戏剧为“大戏”,又叫“打叉戏”,每岁二月中旬后,例在北门外县城隍庙搬演之,俗谓此戏可以祓除不祥。在与成都相隔一山(龙泉山)的简阳,城隍会搬演目连戏也曾兴盛,所演剧目以《刘十四挨五叉》、《耿氏上吊》、《游阴差》、《捉寒林》最受欢迎。其中,《捉寒林》是每年必演,捉到“寒林”后,交由戏中城隍老爷处罚打板子,共打四板,每打一板,城隍爷就念一字,四字连起来便是“风调雨顺”。在川西北羌区,除了理县、北川,城隍会在茂县、汶川亦见。如汶川龙溪沟深处的巴夺寨是羌族地区有名的释比文化传承地,笔者曾去那里做田野调查,寨子里的老人就讲这里过去有城隍庙。在岷江上游羌区,直到新中国建立之初,仍有剧团借城隍庙戏台演戏,如茂县,“1953年,成立县业余川剧团,开始在凤仪镇城隍庙正式演出,每日下午由演员着彩装敲锣鼓集队‘挂牌’上街预告当晚节目,城南门洞悬巨幅戏目广告,剧场夜夜观众场满。常演出有《西游记》、《三国演义》、《半升米》等传统剧目内容和现代题材的大幕川剧”[24]。如此场面,甚是热闹。关于城隍信仰在羌区的传播及影响,亦是可以另作专门探讨的话题。


注释

[1]《内江地区戏曲志》第356—357、310页,成都:巴蜀书社,1991。

[2]《四川竹枝词》第25—26页,林孔翼、沙铭璞辑,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9。

[3]江明义编著《老灌县的龙门阵》第80—83页,北京:大众文艺出版社,2008。

[4]《崇州民俗》第110—111页,四川省崇州市民政局编纂,2002年8月。

[5]《记忆中的射洪老县城》,http://www.xbsh.cn/bbs/thread-179130-1-1.html,发表于 2012-3-8 12:59。

[6]李祥林《不可忽视的“小传统”——从灾后羌民迁居问题说开去》,载《民间文化论坛》2009年第3期。

[7]2013年8月,笔者赴贵州铜仁考察巫傩文化,顺便去了邻近的湘西凤凰。在凤凰古城内,看见高大气派的天后宫侧有“城隍庙”的醒目标示,走进窄窄的巷子方知这城隍庙建筑早已荡然无存,如今没有任何景物可供参观。然而,有趣的是,这“城隍庙”作为一个文化遗产符号,不但在民间百姓的记忆中难以抹去,而且在当今符号经济时代也成为地方上用来吸引游客眼球的旅游看点。

[8]《洪雅台会》,http://baike.baidu.com/view/6256121.htm。

[9]《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及保护慨况》第32页,四川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编印,2010年7月。

[10]原名壁山祠,如今正殿供城隍老爷,后面有殿供洪川老祖,庙里挂着1990年建立的洪雅民俗台会博物馆的牌子;又,壁山神乃赵延之,洪川神乃许逊,前者御敌而后者治水,皆作为有功于民者受到当地人崇祀。明嘉靖《洪雅县志》中有文昌庙会、三霄神会、壁山神会、炎帝会、洪川会、城隍会、关公会、土主会、浴佛会等的记载,可见这些“酬神赛会”彼此是不混淆的。

[11]邓岷《论三台县云台观城隍盛会》,载《巴蜀风》2007年第1—2期合刊。

[12][15]周询《芙蓉话旧录》第29—30、47—49页,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

[13]《成都竹枝词》第204页,林孔翼辑录,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

[14][17]《新津城隍庙会盛况》,http://www.jnlib.org/view.php?d=40。

[16)《邛崃的万年台》,http://qionglai.678114.com/Html/zhengfu/qlmjwx/201103212D72E5E3.htm。又据《邛崃县文物志》第一集(1983年8月印制)介绍,县城昔有城隍庙,其十殿塑有戏文故事20多出,极为精巧。

[18]《中国戏台乐楼楹联精选》第192页,解维汉编选,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2008。

[19]刘新尧《蓬溪城隍庙泥塑》,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7f54df0100shcg.html,发布时间2011-07-28 17:53:53。过去,蜀地城隍庙十殿中塑戏文,此非唯一,前引《邛崃县文物志》亦曾言之。

[20]《追寻逝去的川剧“资阳河”》,http://www.zyrb.com.cn/Article/zyfq/200710/20071020175117_33212.shtml。

[21]马书田《全像中国三百神》第352页,南昌:江西美术出版社,2004。

[22]《羌族释比经典》第330—331页,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2008。

[23]王科贤《羌族拜香词》,见《留住我们的记忆——理县藏羌民族民间文化集》第214页,中共理县县委、理县人民政府编印,2011年1月。

[24]《茂汶羌族自治县志》第616页,成都:四川辞书出版社,1997。


本文原载《宗教学研究》2015年第1期

经作者授权发布

转载请注明出处

编审:刘祯

编辑:江棘

分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