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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8/3/10 19:43:00)

檀新建来信

 

《但愿守望不再孤独》——访池州傩戏传承人刘臣瑜

 

 

    新年伊始, 78岁的刘臣瑜,作为“池州傩戏”传承人,被列入文化部办公厅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推荐名单。春节后,笔者走访了家住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梅街镇刘街村南山刘的刘臣瑜老人。

 

    梅街镇是贵池区傩事活动最为集中的地区。南山刘座落在原刘街乡政府附近,离当地有名的青山庙旧址仅一河之隔。年逾古稀的刘臣瑜,瘦高个子,花白头发,话语不多,但一提到傩的话题,立刻滔滔不绝,显得精神饱满,兴味盎然。他介绍道,傩乡的刘姓分居于八个自然村,现存七个祠堂(另一祠堂被日军烧毁),共一堂面具(36枚)。其组织则依宗族的支系,分为既统一又分散的两个傩神会。刘姓算是当地大姓之一,从傩乡俗语“九刘十三姚”、“刘锣戴铳汪夹板……”中可一窥刘姓宗族傩事活动历史的悠久和曾经的兴盛。刘老说,贵池乡傩无职业班社,亦无专业艺人,仅在宗族内靠口传心授的方式代代传承。承传者从小耳濡目染,自觉不自觉地便学会了一些基本动作、程序和规则。一般在十三、四岁时,便在长辈的指点下,把这种长期形成相对固定的傩舞、傩戏,照搬照套登台表演。当然,如果出演戏中主角,还需要老艺人悉心指导,本人认真演练……。

 

    刘臣瑜曾多年担任南山刘村傩戏会的会首,熟悉并搬演过刘姓傩戏所有角色,精通傩戏音乐,因年事渐高,气力不济了,近年已不再担任演员角色,只在演出时专打锣鼓,并负责本村傩事活动的组织、协调等工作。他从小就喜爱文艺,十二岁时就开始登上傩戏舞台,从此与傩结下不解之缘。刘老回忆道,那时候主要是跟在村中傩艺人后面边看边学,并开始在台上“跑龙套”。父亲是村中骨干艺人,会演许多角色,尤其擅长演《刘文龙》中的“铁拐李”一角。那时受宗族因素影响,授艺的老人和学艺的年轻人都很自觉、很严肃,“你们一定要好好学呵,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好东西……”刘臣瑜至今还清楚地记得父亲及族中长辈、艺人们在教他们学傩艺时的嘱咐。

 

    “我们那时学傩、演傩,也是自觉自愿,从不讲条件不要报酬的,经济条件虽不如现在,但兴致很高,气氛很浓……家有男丁的都会参与,老子传给儿子,儿子再传给孙子,有的一家祖孙三代人都会演……”。南山刘搬演傩戏不知始于何时,明未清初即有相关文字记载。所谓搬演,是池州傩舞、傩戏的传承方式,即“依照祖制”照搬照套世代相传的傩舞、傩戏。解放前,乡间傩事曾经兴过一阵,解放后又沉寂了很久。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政策开始有些松动,村中老人商议恢复傩戏会,“几乎是一片空白!祖上传下的服装、道具全部在文革中毁掉,最难的是面具,没留下一尊,连一张图谱或照片都没有,好在烽火刘的艺人刘本恕有着惊人的记忆力,他硬凭自己年轻时记住的面具印象,在祠堂日夜陪着雕匠边雕边看边回忆,终于完成了全部36尊面具的雕刻。”,刘老对二十余年前的往事记忆犹新。“庆幸的是,我还记得过去傩仪的程式和唱腔及锣鼓点……这些都是原汁原味的!可以说,我村的傩戏恢复得比较完整、本真。”说到这里,刘臣瑜抑制不住内心的自豪和喜悦。由于刘街傩戏会的演出,得到进山观傩的中外专家学者的好评,刘臣瑜和姚官保等傩艺人代表池州乡傩参加了90年在山西临汾举办的“中国傩戏国际学术研讨会傩戏会演”,乡傩神秘的艺术和他们精湛的表演获得中外专家学者的高度赞扬,他们被授予一面锦旗,上书“傩戏之乡,古风犹存”;2005年,刘臣瑜同几个傩艺人一道应邀到南昌参加“中国江西国际傩文化艺术周”,南山刘傩戏会的傩舞节目“舞伞“获得中外傩艺展演金奖,池州傩再一次引起中外瞩目。曾有过辉煌,而多数时候是沉寂的,就这样,起起落落,兴兴衰衰,虽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但池州乡傩始终顽强地生存着,至今绵延不绝。谈起这些,刘老无限感慨。

 

    话题转到乡傩的传承,刘老的神情忽地严肃起来,“我现在最焦心、最担忧就是这个问题!”“为什么?现在看起来,情况不是很好吗?”我禁不住问道。“传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靠一个傩戏会,一个村、镇来做,难!靠一、二个传承人做,更难!”,“从恢复傩事活动以来,各村早已打破过去傩艺只在同姓宗族内传授的老传统,现在只要本村有人愿意学,任何人都行,可就这样,真正肯学的人还是太少!”,“青黄不接,后继乏人!这不光是南山刘一个村面临的问题,据我了解这是整个贵池乡傩普遍存在的问题。”“比如说,我们村里许多青年人,现在根本没有人肯静下心来学傩戏表演,不是他们不喜欢,主要是为了生计,他们要外出打工或求学,没空,再说,学了,也只在正月十五前演演,又是尽义务的,谁愿在这上面花时间花精力?我都快八十的人了,掌握的傩艺若带到土里去,我不甘心哪,这可是祖辈花心血留下的珍宝,已不仅是一家一个宗族私有的了,它是国家的,是世界的……传承面临困难,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刘老一脸的忧心忡忡。为什么会这样?有什么办法解决?我探询道。“关健是政府要高度重视,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纸面上,要有实际的行动,比如乡傩演出的场地祠堂,多数年久失修,乡民无力自行解决,傩戏会缺少经费,总靠一家一户十块八块的捐,终究不能长久,特别是年轻人由于种种原因不愿学艺,也是现实问题,光靠传承人一厢情愿的热情是无济于事的。政府及相关部门要帮助搞好傩戏知识的宣传及傩艺的培训。傩乡人为保护、传承傩文化默默无闻做了二十多年,不应该再让我们感到孤独……”

 

    也许觉得自己说得过于沉重,刘老话锋一转:“国家是越来越重视了,政府已将池州傩申报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贵池区被授予‘中国傩文化之乡’,还有这个(指传承人制度)都是好事,傩乡人知道了都高兴!”,“获得‘传承人’称号,我感到荣幸,也感到担子很重,责任也很大。不能光落个空名,关健是要做点事,我这些日子一直在考虑,自己该做点什么,怎样为池州傩的保护和传承做些力所能及的实实在在的事情……近期最主要的是做好正月进行的傩事活动的准备工作。”。说到这里,刘老显得很兴奋的样子,似乎耳边又响起傩戏开场时那熟悉的锣鼓声……。

 

 

 

 

 

《正月,去看乡傩》 

 

    在皖之南,在僻远的山乡,贵池梅街——那个自古就有“无傩不成村”之说的地方,历经数百载,祖祖辈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日里牵牛放羊、种谷栽桑,人变了,地变了,可村后的山没变,村前的水没变,村中的祠堂没变,村人心中的傩神没变。依旧是在正月,依旧是那堂面具,依旧是那只锣鼓,依旧是那杠铳炮,依旧是古拙奇诡的舞步,依旧是绵软悠扬的傩腔……

 

    从正月初七到十五,山民们唱着、跳着、喊着,从头到尾,只为一个神秘莫测的字——傩。这个字,看起来端端正正,听起来奇奇怪怪,说起来茫茫然然……这乡傩,几时兴起?曾经怎样?现在何方?让人感到困惑的是,乡傩都已被批准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了,还有人指责乡人恢复傩事,是“对文化遗产的盲目崇拜”,认为乡民们保护、抢救民间文化的行为是“不合时宜”。

 

    怀着一分新奇,一分困惑,一分考察探究之意,我开始了正月傩乡之行。山路曲曲弯弯,被拉矿石的货车压得遍体鳞伤,在凛冽的寒风中,我和北京来的孟博士挤上了开往傩乡的客车,一车人被颠得昏头昏脑,可一进傩村,满眼水秀山清、黑瓦白墙,农家门上红得耀眼的春联、门前铺了红地毯似的炮竹碎屑和空中不时传来的鞭炮声、烟硝香……顿然让人感到亲切、温暖。

 

    我们到的第一个村庄叫殷村姚,吸引我们最先来到这个村的,不仅是余秋雨曾在其《贵池傩》一文中描述过这个村的傩事,还因为听说村中那个叫姚官保的老人,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自家的夹墙中发现三枚祖先藏匿的清代傩面具,便去找一个小学老校长合议,克服种种困难,带头参与恢复了本村的傩戏演出,从而带动了整个傩乡各村因“文革”冲击而中断了数十年的傩事活动的全面恢复。之前,看过一些傩文化专家学者的专著,有说傩自原始社会就有了雏形,而所有的文字记载,当数《论语》中的“乡人傩,朝服立于诈阶”这句话最有说服力,让人对孔子看到乡人傩也毕恭毕敬立于一旁观看这一事实深信不疑。不必再找任何书本文字作为依据来说明傩的古老、久远,只要抬头看看村中那座祠堂以及祠堂戏台上的斑驳陆离的对联就够了,只要看看“龙亭”里一尊尊古韵悠悠的傩神面具就够了,只要看看村中老艺人手中那本缺了边卷了角发黄发脆的傩戏本就够了……。

 

    天擦黑时,我们还在老乡的酒桌上一边交谈一边饮酒,忽地一声铳响把孟博士惊得站了起来,老乡说,这是催促村人快点用晚饭,傩戏,就要在祠堂里开演了。我同孟博士急忙离开老乡家,向祠堂方向走去,一路上,我们看到村庄上空不时闪过焰花的光亮,锣鼓声渐渐清晰起来,村中的男女老少相携相伴着涌向祠堂,正应了“锣鼓响,脚板痒”这句村谚。走近祠堂门口远远的只看见里面高悬着红红的灯笼,烛光摇曳,烟雾弥漫,戏台上一只大铜锣不间断地发出“哐、哐……”有节奏的声响,容不得你有过多的想法,一下子就把你拉进这样的氛围中,那份幽古,那份神秘,甚至还有几分诡异,这样的融入是你不自觉的却又是你无法跳脱无法挥去无法拒绝的……好不容易挤到戏台前,还没站稳就被老乡嚷嚷着“让开,快让开!”扭头去看门口,就见刚才还挤塞满满一屋的人群早已让出一条路来,一老者在前面引领一戴孩童面具手握竹竿纸糊五色伞者,在鞭炮纸钱的烟幕中冲上戏台,舞便舞起来了,一边舞一边有节奏地点头、蹦跳,那把在灯光下显得绚丽缤纷的彩色纸伞,忽而上忽而下忽而左忽而右忽而前忽而后,舞得好似流萤飞花。台下的喧哗早已停歇,鞭炮似乎响得更欢,我恍惚觉得,舞者穿过时空,从远古走来,遥不可及又历历在目。

 

    博士试着要与我对话,刚一出口就被炮竹声锣鼓声淹没,我们知道这是唤着“舞伞”的傩舞,伞好比一棵神树,天神缘树而下给人间带来吉祥带来希望……。接着便是“舞回回”,两个戴棕色面具的汉子,着一身土布长袍,舞了一会,就举杯劝酒,不时邀观众同饮,倾刻,酒酣,二人席地而坐,继而卧地畅饮,酒醉,竟持刀比起武来。锣鼓声不歇,舞也不歇,再抬头看时,却是另一段舞了,唤作“打赤鸟”、“钟馗捉鬼”、“舞和合”、“舞古老钱”、“问土地”什么的,庄重中有诙谐,笨拙里显机巧。早过了大半夜,困倦已被挤走,村人们依然痴痴地面向戏台,伸长脖子听着,看着,想着,悲叹着,唏嘘着,也笑乐着,迟迟不肯抬脚归家。凭心而论,演出既不像有的人说的“极不好看”,也不像有的人说的“艺术高超”,却独有一份古拙、粗犷、稚真,涂抹着远古幽秘神奇的色彩,散发着浓厚扑鼻的乡土气息。这些一年到头与泥土打交道的山民,没有谁给一分钱,没有专业培训,仅春节期间,练练学学,跳跳唱唱,能演得这个样子,也真不容易了。

 

    为什么,腰台上一壶老酒,乡人一饮笑天寒?为什么,戏台上一声嚎啕,乡人满眼泪汪汪?为什么一段古舞千年不走样?为什么一台古戏让人揪心,让人拍案,让人挂肚又牵肠?……为什么那么虔诚,那么痴迷,不能丢,不能忘?!这群质朴真诚的乡民,那样执着、痴迷乡傩,是因为他们在跟傩神作心的沟通,辛劳了一年,要找几天时间与傩叙叙话了,与傩交交心了,傩被他们的虔诚所感动便欣然默许,于是傩乡正月里,舞便舞起来了,唱便唱起来了,劳作的疲惫得以驱散,久抑的精神得以舒展,曾经无助的心灵找到了归依和慰藉……山和水、人与“神”、丰收与富足、向往和期盼……月月年年、年年月月、相伴相随,直到永远。

 

    正月十五,我和孟博士再次融入了傩乡人一年一度朝青山庙的独欢中,望着各村抬着安放傩神面具的龙亭队伍,那种充满欢乐、祥和的壮观场面,我和孟博士都陷入了沉思:这绵延了千百年而今依然顽强不灭的乡傩,与粗鄙无关,与作秀无关,且不独关乎神灵,不独关乎崇拜,它连着情感,系着和谐,更揉着梦想!对于这些纯朴的山民,对于他们的选择,我们是不是应该少一份责难与嘲讽,多一份理解和宽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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